疤狼和他的两个手下将桌上的酒肉风卷残云般扫光，又恶狠狠地瞪了陆野和小叶子几眼，这才骂骂咧咧地掀帘离去。棚屋里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松，但陆野的心却提得更高了。
疤狼临走前那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绝不会轻易放弃。出了这“老刀”的棚屋，对方随时可能动手。
必须尽快行动。
陆野将桌上那硬得像石头的黑饼掰碎，就着浑浊的清水，勉强咽下去几口，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直接去找老刀询问渡船？太突兀，而且对方态度不明，未必会搭理自己这种“穷酸流民”。用灵石或材料交换？他身上有价值的东西不少（妖丹、矿石、法器），但贸然拿出，无异于小儿持金过市，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需要一种更隐蔽、更符合“流民”身份，又能引起老刀兴趣的“交易物”。
目光扫过棚屋角落堆放的、一些似乎是客人遗落或丢弃的杂物，又想起之前听到的关于“黑水帮腐骨刀”的对话，以及薛一手治疗时提到的“毒已入骨”……
一个念头浮现。
他凑近身旁那个落寞喝酒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问道：“大哥，刚才听你们说黑水帮的‘腐骨刀’，那毒……很厉害？”
中年汉子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废话！‘腐骨刀’上淬的毒，是黑水河底一种毒蛙的黏液混合阴煞之气炼成，中者伤口溃烂流脓，毒气侵骨，寻常解毒药本没用，除非有专门的解药，或者……找到‘腐骨草’的茎捣碎外敷。不过腐骨草只长在黑水河最危险的‘鬼哭滩’附近，那可是黑水帮的地盘，谁敢去采？”
腐骨草？鬼哭滩？
陆野心中一动。黑水河……毒素……他之前跳河时，就感觉河水阴寒且蕴含某种侵蚀性能量，那墨环磷蟒也带有剧毒。混沌灵具有吞噬炼化万物的特性，不知对毒素是否也有奇效？如果他能找到腐骨草，甚至……提取或模拟其解毒特性？
这或许是个机会。既能展示一些“价值”（懂得辨识或寻找特定草药），又不会暴露太多底牌。
当然，前提是他能先弄到关于“鬼哭滩”和“腐骨草”的更详细信息，以及……确保自身安全。
他正思索着，柜台后的老刀忽然放下了手中擦拭了不知多少遍的短刀，抬眼看向陆野，那双锐利的小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声音平淡无波：“小子，带着子，过来。”
棚屋里剩余不多的几个客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陆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敢显露，连忙起身，拉着小叶子，走到柜台前，恭敬道：“刀爷，您吩咐。”
老刀没看他，目光落在小叶子身上，停留了几息，才缓缓道：“薛一手给的药，是‘青木散’，专驱寒毒，药性温和，可以吃。”
陆野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刀会说这个。他谨慎地回道：“谢刀爷指点，薛先生是好人。”
“好人？”老刀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讥讽，又像是别的什么，“在这枫叶渡，‘好人’死得最快。”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柜台桌面，“疤狼盯上你们了。出了这个门，不出百步，你们就得被拖进血狼会的窝里。那小丫头，下场更惨。”
陆野心中一沉，知道老刀所言非虚。他抬起头，直视老刀：“请刀爷指条明路。”
老刀抬眼，与陆野对视。陆野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保持惶恐中带着一丝恳求，以及底层流民特有的、对强者的畏惧。
片刻，老刀移开目光，从柜台下摸出那块之前给斗笠客的、黑黢黢的木牌，放在柜台上，用手指点了点：“三天后，子时，三号码头，黑帆船。过河，去西岸。”
陆野心脏猛地一跳！渡船木牌！老刀竟然主动拿出来了？条件是什么？
他强压激动，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刀爷……这……俺们兄妹……付不起船钱……”
“船钱，可以用别的东西抵。”老刀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我要你办一件事。”
果然有条件。
“刀爷请说，只要俺能办到……”陆野姿态放得更低。
“去鬼哭滩，采三株腐骨草回来。”老刀缓缓道，“完整的，带须。采到，木牌给你，我保你们兄妹平安上船。采不到，或者死在那里，就当你们命不好。”
鬼哭滩！腐骨草！
陆野心中念头急转。老刀知道他们需要渡河，也知道他们被血狼会盯上，更知道他们可能听过腐骨草的名字（刚才的交谈）。所以，用这个任务作为交换？这既是在试探他的胆量和能力（敢不敢去危险之地），也可能是在验证他是否真的只是普通流民（懂不懂采药，有没有应对危险的本事）。
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如果他能完成任务，不仅能获得船票，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获得老刀的“认可”或至少是“交易信用”，在这渡口暂时立足。甚至，可以借机了解更多关于枫叶渡、关于西岸的信息。
风险极高。鬼哭滩是黑水帮地盘，守卫森严，且环境险恶。腐骨草生长地必然更加危险。但他没有选择。留在渡口，面对血狼会和暗处的“蛇眼”，同样是死路一条。
“好！”陆野几乎没有犹豫，重重一点头，“俺去！但俺妹子……”
“她留在这里。”老刀打断他，“我这儿，暂时还没人敢明着动手。”
这是要将小叶子扣作人质，确保他会回来，也是提供一种变相的保护。
陆野看向小叶子。小姑娘紧紧抓着他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不舍，但她很懂事，用力点点头，小声道：“陆……哥哥，你去吧，我等你回来。”她差点喊出真名，及时改口。
陆野心中一暖，揉了揉她的头发，对老刀深深一躬：“谢刀爷！俺一定把腐骨草带回来！”
“别忙着谢。”老刀语气依旧平淡，“鬼哭滩在渡口上游十里，黑水河拐弯处，有一片全是黑色怪石的浅滩就是。那里晚上有黑水帮的人巡逻，白天则有大量毒虫和潜伏的水兽。腐骨草喜阴，通常长在滩涂边缘最湿、靠近水线的石缝里，叶子是暗紫色，带黑色斑点，茎呈暗红色，有剧毒，采摘时不能用手直接触碰，需用玉器或木器。”他简单交代了地点和特征，显然对那里很熟悉。
“俺记住了。”陆野将特征牢牢记在心里。
“给你一夜时间。天亮前，无论成败，都要回来。超过时辰，视作失败，木牌收回，子……”老刀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一夜时间，十里往返，还要潜入危险地带采集特定草药……时间极其紧迫。
陆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老刀又叫住他，从柜台下摸出一把半旧的、刃口有些磨损的短柄药锄，和一个小巧的、用某种兽皮缝制的袋子，扔在柜台上，“工具借你。袋子是特制的，可以隔绝腐骨草的毒气外泄。”
陆野接过药锄和皮袋，再次道谢，然后深深看了小叶子一眼，掀开布帘，没入外面深沉的夜色之中。
棚屋内，老刀重新拿起他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慢悠悠地擦拭起来，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笔微不足道的小生意。小叶子则被那个眼神麻木的妇人带到柜台后面一个小隔间里，那里有张简陋的木板床，算是临时安置。
夜色中的枫叶渡，并没有因为黑暗而沉寂，反而在某些角落更加喧嚣。赌坊的吆喝声、妓寨的调笑声、酒肆的喧哗声隐约传来。昏暗的灯火在雾气中摇曳，拉长出幢幢鬼影。
陆野将帽檐压得更低，将混沌烟火气收敛到极致，如同一个真正的、急于赶路的流民，沿着泥泞的道路，快速向渡口上游方向走去。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尽量贴近河岸，利用芦苇丛和岩石的阴影隐藏身形。
疤狼和他的手下很可能在附近蹲守。他必须万分小心。
果然，在离开“老刀”棚屋约莫两百步的一处堆放杂物的拐角，他感知到了三道隐晦的、带着血腥和煞气的气息，正是疤狼三人！他们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老刀”棚屋的方向。
陆野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贴着湿的岩壁，从另一侧悄悄绕了过去。混沌灵气带来的敛息效果极佳，加上夜色和地形的掩护，他成功避开了疤狼等人的视线。
离开渡口核心区，喧闹声逐渐远去，只剩下黑水河永不停息的轰鸣，以及夜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空气更加阴冷湿，雾气也更浓了。
陆野加快脚步，沿着河岸逆流而上。河岸崎岖难行，布满湿滑的苔藓和锋利的碎石。他必须时刻注意脚下，还要提防可能从河里或岸边黑暗中窜出的危险。
走了约莫四五里路，前方河道出现一个明显的拐弯，水声更加湍急汹涌。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河水反射的粼光，陆野看到拐弯处下游，出现了一片奇特的景象。
那是一片面积不小的浅滩，滩涂上布满了大小不一、形状怪异的黑色石头，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河水在这里变得相对平缓，但颜色却更加漆黑如墨，仿佛连月光都能吞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带着腥甜和腐朽气息的怪味，正是之前那中年汉子提到的“阴煞之气”混合毒物的味道。
鬼哭滩！到了！
浅滩边缘，隐约能看到几点微弱的火光在移动，那是黑水帮巡逻队手持的火把。他们三人一队，沿着滩涂边缘缓慢行走，间隔时间很有规律。
陆野潜伏在距离滩涂百丈外的一处茂密芦苇丛中，仔细观察。巡逻队共有两队，交替巡视，覆盖了大部分易于靠近的滩涂区域。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必须抓住他们巡逻的间隙，并且避开可能存在的暗哨。
更重要的是，腐骨草生长在“滩涂边缘最湿、靠近水线的石缝里”。这意味着他必须非常靠近水面，甚至可能要涉水。而黑水河的水，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耐心等待，计算着巡逻队交替的时间。大约每隔一刻钟，两队巡逻队会在滩涂中部某个位置交错而过，然后各自调头返回。交错的那短短几十息时间，是滩涂两端监视相对最薄弱的时候。
就是那里！
陆野选定了距离巡逻队交错点最远的那一端滩涂，作为潜入点。那里怪石嶙峋，地形更加复杂，便于隐藏，但相对的，可能也更危险。
他悄悄向选定的位置移动，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每一步都轻巧无声。混沌烟火气覆盖全身，进一步降低存在感。
就在两队巡逻火把交错、背向而行的瞬间，陆野动了！
他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从芦苇丛中窜出，几个起落，便越过滩涂边缘的碎石带，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一片嶙峋的黑色怪石之中。动作迅捷流畅，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进入怪石区，光线更加昏暗，空气阴冷湿，那股腥甜腐朽的气味也更加浓烈，甚至让他感到微微眩晕。他立刻运转混沌烟火气，驱散不适感，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限，警惕着可能隐藏在石缝或水下的毒虫水兽。
目光锐利地扫过靠近水线的石缝。暗紫色、带黑色斑点的叶子……茎暗红……
很快，他就在一处被水流半淹没的石缝底部，发现了几株符合描述的植物！叶片在微弱的水光反射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光泽，上面的黑色斑点如同眼睛。茎半浸在水中，颜色深红近黑。
就是它！腐骨草！
他心中一喜，但并未贸然上前。老刀提醒过，不能用手直接触碰。他取出那把半旧的药锄和特制皮袋。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采摘时，异变陡生！
那石缝旁漆黑的河水中，猛地探出一条布满吸盘、湿滑黏腻的暗红色触手，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卷向他的脚踝！触手上布满了细密的、分泌着粘液的倒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水下有东西！而且是善于潜伏偷袭的妖兽！
陆野反应极快，在触手及体的前一刻，脚下一错，身体向后急退！同时手中药锄毫不犹豫地朝着触手部、水下的位置狠狠挖去！
“噗！”
药锄入水，似乎击中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水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怪叫！那触手吃痛，猛地缩回水中，带起一片浑浊的浪花。
但紧接着，更多暗红色的触手从附近几处石缝和水下猛然探出，如同张开的死亡之网，朝着陆野笼罩而来！同时，水花翻涌，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在水下若隐若现，散发出炼气后期级别的阴毒妖气！
不止一只！是群居的妖兽！
陆野脸色一变，知道自己惊动了这片滩涂的“原住民”。他当机立断，不再隐藏，混沌烟火气全面爆发，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怪石间穿梭，躲避着触手的缠绕和抽击。同时，他看准机会，药锄连挥，将最近的两株腐骨草连同部分须所在的石块一起，强行撬了下来，迅速装入特制皮袋！
触手攻击更加疯狂，如同无数条毒鞭，抽打在岩石上，碎石飞溅，发出啪啪的爆响。更有数条触手喷射出墨绿色的毒液，腐蚀着岩石和空气！
动静太大了！一定会惊动巡逻队！
陆野不敢恋战，将皮袋往怀里一塞，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他将速度提升到极致，甚至动用了风影貂特质，在怪石间留下道道残影。
身后，水声轰鸣，那水下妖兽似乎因为猎物逃脱而暴怒，更多的触手伸出水面狂舞，但它的主体似乎无法离开水域太远，只能不甘地发出阵阵怪叫。
而远处，巡逻队的火把已经朝着这个方向快速移动，呼喝声隐隐传来！
“那边有动静！”
“快！过去看看！”
“可能是有人偷闯鬼哭滩！”
陆野头也不回，将速度催发到极限，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怪石区，重新没入茂密的芦苇荡中，然后沿着来时的河岸，朝着下游渡口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巡逻队的火把和呼喝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色和河水的轰鸣吞没。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天亮前赶回“老刀”棚屋。时间，不多了。
怀里的皮袋，传来冰凉而危险的触感。
三株腐骨草，到手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