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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十章 暗夜与晨露

基金会试用启动后的第二周,压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不断收紧的套索。十台“小安”被送入十户情况各异的老人家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无数需要立刻应对的涟漪。

反馈信息通过刘雨薇建立的简易后台和定期电话回访,雪片般涌来。大部分是正面的,老人觉得新奇,觉得有了陪伴,儿女觉得安心。但问题和挑战也接踵而至,远比实验室环境复杂和棘手。

三号机的王听力不太好,“小安”的正常音量她听着费劲,但一旦调高音量,隔壁邻居又投诉噪音。五号机的李爷爷口音很重,带浓重的方言尾音,“小安”的语音识别时不时闹笑话,把“吃药”听成“洗脚”,把“关灯”听成“观灯”。七号机所在的家庭养了一只鹦鹉,鹦鹉偶尔学舌,竟意外触发了两次“紧急呼叫”,把老人和远在国外的子女都吓了一跳。最麻烦的是九号机,独居的孙老爷子性格孤僻,起初对机器很排斥,觉得是儿女监视他的工具,有一次甚至故意用毛巾盖住了“小安”的摄像头和麦克风阵列,导致机器因散热不良和无法感知环境而自动进入保护性关机。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技术团队紧急分析,寻找解决方案,有些能通过远程软件升级(OTA)快速修复,有些则需要硬件调整甚至上门服务。苏明月和陆川几乎住在了公司,针对反馈的问题,一个个打补丁,优化算法。唐秀娟和陈默成了应急维修小组,随时准备带上工具包上门处理硬件或安装问题。老吴则在疯狂寻找更合适的喇叭供应商、更灵敏且抗扰的麦克风。

周文远是所有这些信息的枢纽,也是最终决策者。他需要平衡用户体验、技术可行性、成本压力和时间限制。每天睁开眼,就是无数的群消息、邮件、会议。他搬离家后租住的那间小公寓,几乎成了摆设,他大部分时间蜷缩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几小时,胡子拉碴,眼里布满血丝,只有偶尔在必须与基金会对接或参加重要电话会议时,才会勉强收拾一下自己。

刘雨薇成了他和团队、以及外部世界之间一道至关重要的缓冲和润滑剂。她不仅仅是信息收集员,更逐渐成了一个敏锐的用户体验观察者和情感翻译官。她能从老人或家属有些琐碎甚至情绪化的反馈中,提炼出最核心的痛点;能用一个生动的比喻,向技术团队解释某个使用场景下的别扭感;也能用温暖耐心的语气,在电话里安抚因为产品“小故障”而感到不安或不满的老人,甚至教他们一些简单的小技巧。

她几乎也是连轴转,但年轻人恢复快,眼里总还亮着光。那光,很多时候,是投向周文远的。

她留意到他咖啡喝得太凶,胃可能不舒服,于是每天早晨,会默默在他桌上放一杯温度正好的燕麦。她发现他总忘记给手机充电,导致关键时候找不到人,就悄悄买了个大功率的无线充电座,放在他办公桌最顺手的位置。她会在他开长会错过饭点时,帮他留一份饭菜,用保温盒装好。她甚至记住了他抽的烟的牌子,在一次大家加班到凌晨、弹尽粮绝时,变魔术般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包,轻轻放在他手边,小声说:“楼下便利点最后一包了,少抽点。”

这些细小的关怀,无微不至,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种不过分亲近的距离。周文远全都感受到了。起初是下意识的抗拒和提醒自己保持界限,但疲惫和高压像水,一点点侵蚀着理智的堤坝。在某个深夜,他对着又一版需要大改的试用中期报告提纲薅头发时,那杯适时递到手边、散发着蜂蜜甜香的温水;在某个凌晨,他被紧急技术问题电话吵醒,头痛欲裂地坐起来,看到对面工位上,她也同样被吵醒,却第一时间对他投来担忧目光的瞬间——这些时刻,那点被刻意忽略的贪恋,就会不受控制地探出头来。

他开始在某些瞬间,不自觉地追寻她的身影。在嘈杂的办公室里,她的声音似乎能轻易穿透背景音,进入他的耳朵。她笑起来的样子,她蹙眉思考的样子,她因为某个问题解决而雀跃的样子,都成了灰暗背景里一抹生动的色彩。有一次,她蹲在测试区整理凌乱的电线,马尾辫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周文远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直到心脏传来一阵陌生的紧缩感,才仓促移开。

他知道这不对。林静那边依旧冷淡,沟通仅限于女儿的事情。婚姻的裂痕真实存在,且深不见底。他没有任何资格开始另一段感情,尤其对象是团队里如此年轻、对他充满依赖和仰慕的女孩。这不仅是道德问题,更是管理上的巨大风险。

可人心,有时候并不完全受理智管辖。尤其在极度脆弱和疲惫的时候,一点点真实的温暖,就足以让坚固的防线产生裂缝。

感情升温的契机,出现在试用启动后的第三周。一个周五的晚上,大部分同事熬了一周,实在撑不住,陆续回去了。只剩下周文远、苏明月,还有坚持要整理完本周所有用户反馈汇总的刘雨薇。

十点多,苏明月也终于扛不住,揉了揉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对周文远说:“周总,跌倒检测在新环境下的自适应算法优化,基本框架跑通了,但还需要大量数据训练。今晚我盯一下数据回流,明早给你初步分析。” 她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

“你也回去休息吧,数据我让服务器自动跑,明早再看。” 周文远劝道。

苏明月摇摇头:“有些参数需要人工观察调整,机器判断不了。我没事。” 她顿了顿,看向还埋头在电脑前的刘雨薇,“雨薇,很晚了,你先回吧。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刘雨薇从一堆纸质反馈表里抬起头,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还好。“我等下就走,苏工。我把最后几份录音反馈的文字摘要弄完就好,明天要和家属同步的。”

苏明月没再说什么,冲了杯特浓的咖啡,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周文远继续修改一份给潜在人的进展简报。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服务器机柜低沉的运行嗡鸣。夜越来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周文远被一阵压抑的、轻微的抽泣声惊动。他抬起头,寻找声音来源。是刘雨薇。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耸动,脸埋在臂弯里,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周文远心里一紧,立刻起身走了过去。“雨薇?怎么了?”

刘雨薇闻声,慌忙用手背抹脸,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泪痕未,在屏幕光下泛着水光。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没……没事,周总。就是……就是有点累。”

周文远看到她电脑屏幕上,正打开着一份录音转写的文字稿。是九号机那位孤僻的孙老爷子的女儿从国外打来的回访电话录音摘要。女儿在电话里哭诉,说她父亲今天又拒绝和“小安”说话,还把机器挪到了角落。女儿说自己工作忙,压力大,远隔重洋无力照顾父亲,内心充满了愧疚和焦虑,言语间甚至有些埋怨产品“没什么用,还惹老爷子不高兴”。录音摘要的后面,是刘雨薇自己记录的跟孙老爷子的沟通情况,老爷子态度冷淡,抱怨机器“吵”、“不懂人话”、“冷冰冰”。

显然,用户的负面情绪和那种无力感,深深影响了她。她不仅仅是收集信息,她是真切地代入了,感受到了两代人的隔阂、孤独与无奈。

“是孙老爷子家的事?” 周文远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刘雨薇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赶紧擦掉,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我下午又给孙爷爷打了个电话,想看看能不能教他怎么用播放戏曲的功能……他很不耐烦,说我们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说他一个人过了几十年,不需要个铁疙瘩来可怜他……后来,他女儿又打电话来,边说边哭……我听着,心里特别难受……”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觉得我们做的这个东西,是不是……是不是其实帮不上什么忙?有时候,是不是反而提醒了他们有多孤独,儿女离得有多远?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

巨大的压力、连积累的疲惫、以及内心那份过于投入的感同身受,在这一刻决堤了。她不再是那个总是活力满满、笑容明媚的女孩,而像一个受了委屈、又对自己产生怀疑的孩子。

周文远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那处坚冰包裹的角落,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融穿了一个洞。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想伸出手,拍拍她的背,或者给她一个拥抱。

但他克制住了。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最终,他只是抽了几张纸巾,默默递到她面前。

“别这么想。” 他的声音低沉,但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我们做的,不是万能药,治不好孤独,也弥补不了亲情距离。我们做的,可能只是一拐杖,或者一盏小夜灯。在老人可能需要的时候,能扶一把,能照个亮。孙老爷子拒绝,不代表拐杖或灯没有用,只是他还没到需要的时候,或者,他还没习惯。”

刘雨薇抬起泪眼看着他,像在努力理解他的话。

“你看到的问题,恰恰说明我们的产品是‘活’的,它进入了真实的生活,遇到了真实的人。有抗拒,有不满,这太正常了。我们要做的,不是怀疑自己,而是从这些抗拒和不满里,找到我们可以改进的地方。比如孙老爷子觉得‘吵’,是不是提示音可以更柔和?觉得‘不懂人话’,是不是方言识别还要加强?觉得‘冷冰冰’,是不是交互的语气可以更人性化一些?”

他放缓了语速,像一个耐心的导师:“雨薇,你做的工作,远不止是收集反馈。你在做的,是连接技术和人心,是最难、也最有价值的部分。你感受到的难受,是因为你用心了。这很好,但别让它压垮你。把难受,变成解决问题的动力。”

刘雨薇静静地听着,眼泪慢慢止住了。周文远的话语,像一块镇纸,压住了她翻腾的情绪。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写满疲惫却依旧沉稳坚定的脸,看着他眼中此刻清晰的、不容错辨的关切和鼓励。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依赖、仰慕、委屈和被理解的复杂情感,汹涌地淹没了她。

“周总……”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是不是……很没用?老是哭,还胡思乱想……”

“谁说的?” 周文远很轻地叹了一声,这次,他终于没能完全克制住,抬起手,很轻、很快地,用指腹擦去了她脸颊上将落未落的一滴泪。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得多。”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和他低沉话语里的肯定,让刘雨薇浑身一颤。一股强烈的悸动从心脏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耳和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哭,忘了说话,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刚刚触碰过的地方,和他深邃的眼眸。

空气仿佛凝固了。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远处,苏明月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回头,盯着自己的屏幕,敲键盘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瞬。

周文远率先从这危险的静谧中惊醒。他迅速收回手,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逾矩的举动从未发生。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那份录音摘要,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平稳:“孙老爷子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这样,明天上午,我们开个小会,专门讨论一下针对这类‘高抗拒度’用户的策略。或许我们可以调整一下‘小安’的初始交互模式,让它更‘被动’一些,先从默默提供一些实用服务开始,比如准时的天气、吃药提醒,少一些主动询问,等老人慢慢习惯它的存在。”

刘雨薇也回过神来,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纸巾,心跳如擂鼓。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很晚了,今天就到这里。” 周文远站起身,拉开了距离,“我让苏明月也回去。你们都赶紧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

“好……好的,周总。” 刘雨薇也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不敢再看他。

那天晚上,周文远罕见地没有睡在办公室。他开车回了那间冰冷的公寓,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却怎么也冲不散心头那团乱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女孩皮肤温热柔软的触感,和她泪眼朦胧看着自己的样子,在脑海里反复浮现。一种久违的、属于男人的悸动,混合着强烈的负罪感和对失控局面的担忧,在他腔里激烈冲撞。

另一边,刘雨薇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脸颊被触碰过的地方,像有微弱的电流偶尔划过。周文远的话语,他的眼神,他那一刻罕见的温柔和逾矩,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心口涨满了某种酸涩又甜蜜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他有家庭,知道自己是他的下属。可是,感情就像破土的芽,一旦萌发,便再也无法按回黑暗的土壤。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关心他,为他心疼,也为他那一刻的触碰而心旌摇荡。

第二天,两人在公司再见面时,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和不自然。周文远刻意保持了比平时更远的距离,与其公事公办。刘雨薇也努力表现得正常,但目光相遇时,总会不自觉地闪躲,脸颊飞起可疑的红晕。团队里都是人精,这种变化或许不明显,但苏明月在上午的会议上,目光在两人之间多停留了几秒,然后垂下眼,没说什么。

工作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孙老爷子的问题被提上程,经过讨论,决定由刘雨薇尝试以“志愿者”和“孙女儿辈”的身份,而不是公司员工,定期上门拜访,陪老爷子说说话,顺便潜移默化地引导他接受和使用“小安”的一些基础功能。同时,技术团队加紧开发一个“静默陪伴”模式,降低机器的存在感和交互主动性。

这个任务对刘雨薇是个新的挑战,也让她暂时从那种微妙难言的情愫中抽离出一部分精力。她开始每周两次去孙老爷子家,起初吃闭门羹,后来慢慢能进门说几句话,再后来,老爷子偶尔会让她帮忙调一下电视,或者问她手机上某个功能怎么用。她绝口不提“小安”,只是有时在提醒老爷子吃药时,“顺便”说一句“您看,要是有个小闹钟定点提醒,就不怕忘了”,或者在天气变化时,“无意”提到“听说现在有些小机器,还能告诉您明天穿什么衣服合适”。

变化是缓慢的,但确实在发生。老爷子不再把“小安”扔到角落,虽然依旧很少主动和它说话,但至少默许了它的存在。女儿从国外反馈,说老爷子最近电话里抱怨少了,偶尔还会提一句“那个小姑娘今天又来过了”。

刘雨薇把每次拜访的细节点滴都记录下来,分享在团队群里。她的坚持和细腻,赢得了大家的敬佩。周文远看着那些记录,看着她一点点撬开那颗封闭的心,心中的感觉越发复杂。有欣慰,有赞赏,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隐的骄傲和牵动。

两人的关系,在这种高压、紧密、又掺杂了那次“意外”接触和后续微妙变化的氛围中,持续发酵。交流依旧以工作为主,但有些东西变了。一个眼神的短暂交会,一句寻常问候里细微的语调变化,一次“不小心”多带的早餐,一次深夜加班时心照不宣的陪伴……无数的细节,像涓涓细流,无声地汇聚,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情感的河道。

危险,而又诱人。像在漆黑漫长的夜路上,看到远处一盏朦胧的、温暖的窗灯。明知道那可能不是归宿,甚至可能是幻影,却依然忍不住被那点光亮吸引,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汲取些许温暖,抵御这无边的寒夜。

而真正的寒夜,往往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骤然降临。

试用期进入第四周,一个周四的下午,周文远接到了前公司代理律师的电话。对方的语气礼貌而冰冷,通知他,鉴于智伴科技方面未在律师函要求期限内做出“令我方客户满意的回应”,智创科技已正式向法院提讼,案由是“侵害技术秘密及不正当竞争”,并申请了证据保全和初步禁令。法院已经受理,不将送达传票。同时,对方“善意提醒”,此事已引起业界部分机构和潜在伙伴的关注,建议周文远“慎重考虑,以免对贵司的融资和业务开展造成不可挽回的负面影响”。

电话挂断,周文远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看着楼下蝼蚁般穿梭的车流,半晌没有动。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

该来的,终于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致命。诉讼本身已是麻烦,而“证据保全”和“初步禁令”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法院可以随时封存公司的电脑、服务器、技术资料,甚至可能禁止他们继续销售、演示或许诺销售涉嫌侵权的产品。对于正在关键试用期、亟需用实际成果争取订单和的智伴科技而言,这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仿佛能看到,那张巨大的、名为“现实”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和他身后这个小团队,就像网中徒劳挣扎的鱼。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静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女儿周蕊穿着漂亮的表演服,站在一个布置得五彩缤纷的舞台上,手里拿着手工制作的小马道具,正在表演着什么。周围有很多小朋友和家长,热闹非凡。照片一角,隐约能看到林静的身影。

下面,跟着一行字:“小蕊的幼儿园新年文艺汇演,很成功。她说,要是爸爸也能来看就好了。”

新年……对了,马上就是农历新年了。可他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过年的概念,只有倒计时、截止、和一轮又一轮的危机。

女儿灿烂的笑容,和眼前冰冷沉重的现实,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家庭,事业,感情,责任……所有的线条纠缠在一起,打成死结,而绳索的另一端,正勒紧他的脖颈,几乎让他窒息。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窗外过于明亮的光线。办公室里,大家还在忙碌。苏明月在和陆川争论某个滤波算法的参数;老吴在打电话,声音急切;唐秀娟在小心翼翼地焊接一块新到的测试电路板;王浩在剪辑新的用户故事视频;刘雨薇则坐在她的工位上,正对着电脑,手指飞快地打着字,侧脸认真,阳光在她的发梢跳跃,晕开一层柔光。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先是习惯性地想给他一个笑容,但随即,敏锐地察觉到他脸色不对,眼神深处那抹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东西。她的笑容凝在嘴角,化为清晰的担忧,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周文远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闷。他想扯出一个表示“没事”的表情,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倒下。

他对着刘雨薇,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然后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将所有的光线、声音、还有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都隔绝在外。

黑暗降临。真正的战斗,刚刚开始。而他此刻,必须独自一人,在这片黑暗里,为自己,也为身后所有依赖他、信任他的人,寻找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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