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剑宗，丹房。
地火熊熊，映照着苏莫苍白的脸。他盘坐在丹炉前，小心翼翼地将三株归墟草投入炉中。灰白色的草叶遇火即化，化作一滩粘稠的灰白汁液，散发着奇异的腐朽与新生并存的气息。
距离归墟谷之战已过去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苏莫大半时间都在闭关疗伤。归墟之气的侵蚀比想象中更顽固，即便以长生真元的生生不息之能，也花了足足两个月才将体内残存的归墟之气炼化净。经脉的损伤倒是恢复得快些，归尘残留的那道白光护住了心脉要害，加上白云飞赐予的灵丹妙药，如今已恢复七成。
但金丹的损伤最为麻烦。
与血魔一战，他强行催动《九转凝丹诀》第九转的力量，又施展“不屈之天”这等超越极限的剑招，金丹表面已出现细微裂痕。虽然不影响真元运转，却让后续的修炼变得艰难——金丹有瑕，结婴之路必生波折。
“唯有归墟丹可补金丹裂痕，更可改造体质，为修炼《归墟真经》打下基。”苏莫喃喃自语，手中法诀变幻，控制着地火温度。
丹方他已熟记于心。主材归墟草，辅材三十六种，皆是珍稀灵药。好在青阳剑宗底蕴深厚，白云飞得知他要炼丹，开放了宗门宝库任他取用。
地火在丹炉下吞吐不定，炉中药液翻滚，渐渐融合。苏莫全神贯注，神识探入炉中，感受着药性的每一分变化。
炼丹，最重火候与时机。
归墟草性极阴寒，需以地火阳力中和，但又不能太过，否则药性全失。三十六味辅材各有特性，有的需先投，有的需后放，有的需文火慢熬，有的需猛火急炼。
苏莫虽得玄真子丹道传承，但亲手炼制三品丹药还是第一次。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岁月经》第一重悄然运转，周围时间流速减缓三成，让他有更充裕的时间掌控每一个细节。
三天三夜。
丹炉中，药液已凝成三团，在真火中缓缓旋转。每一团都呈灰白色，表面有细密丹纹若隐若现。
“成了！”
苏莫眼中精光一闪，双手结印，打出一道收丹诀。
炉盖开启，三枚鸽卵大小的丹药飞出，落入他早已备好的玉瓶中。丹药通体灰白，入手冰凉，丹纹如云似雾，隐约有归墟之气缭绕。
归墟丹，成！
苏莫长舒一口气，疲惫感如水般涌来。连续三的炼丹，心神消耗巨大。但他没有休息，而是倒出一枚归墟丹，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寒流，直冲丹田。
寒流与金丹接触的瞬间，金丹剧烈震颤，表面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更神奇的是，寒流渗透金丹，与长生真元融合，让原本金色的真元染上了一层灰白光泽。
苏莫不敢怠慢，立刻运转《归墟真经》入门心法。
归墟真经，讲究“虚极静笃，万物归墟”。修炼者需引归墟之气入体，化自身为“归墟之体”，方可承载这门功法的磅礴伟力。而归墟丹，正是改造体质的钥匙。
寒流沿着特定经脉流转，所过之处，经脉、血肉、骨骼都在发生微妙变化。苏莫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归墟化”——不是说变成灰白，而是多了一种包容万物的特性。
仿佛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小型归墟，可纳万物，可化万气。
三天后，苏莫睁开眼。
眸中金灰二色流转，很快恢复正常。他内视己身，金丹上的裂痕已完全消失，甚至比以前更加圆润饱满。真元中多了一缕归墟之气，与长生真元水交融，相辅相成。
“归墟之体，成了。”苏莫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虽然只是初步，但已能修炼《归墟真经》第一层。”
他起身，走出丹房。
门外，李长风三人已在等候。见苏莫出来，赵灵儿松了口气：“苏师弟，你总算出关了。这三个月，外界可不太平。”
“发生何事？”
李长风神色凝重：“血煞宗覆灭后，其麾下势力树倒猢狲散，但仍有部分余孽逃窜，在各地兴风作浪。更麻烦的是，烈宗贼心不死，赤阳子被废后，其师弟赤炎子接任长老之位，扬言要为他报仇，已联合了几个二三流宗门，蠢蠢欲动。”
周铁山补充道：“掌门和白长老已发出掌门令，召集各宗商议应对之策。三后，在青阳城召开‘除魔大会’。”
苏莫眉头微皱：“除魔大会？”
“名义上是商议清剿血煞宗余孽，实则是要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李长风道，“掌门的意思是，借这次大会，确立青阳剑宗在九州的领导地位，免得宵小之辈再生事端。”
苏莫点头。修仙界弱肉强食，青阳剑宗虽有元婴中期掌门坐镇，但若一味忍让，反而会让人看轻。这次大会，既是立威，也是整合力量。
“三后，我会出席。”苏莫道。
“还有一事。”赵灵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这三个月，宗门外围发现有神秘人窥探。白长老亲自出手，也只抓到几个小喽啰，问不出什么。但那些人身上，都带着这种令牌。”
她取出一枚青铜令牌，递了过来。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时”字，背面是星辰图案。入手冰凉，材质非金非玉，苏莫从未见过。
但他看到令牌的瞬间，心中猛地一沉。
时光守护者！
玄真子手记中提过，时光守护者的使者，佩戴的正是这种青铜令牌！
他们果然来了。
苏莫不动声色地收起令牌：“此事我会留意。你们先回去准备，三后随我一同前往青阳城。”
待三人离去，苏莫回到剑心阁，取出令牌仔细端详。
令牌上的“时”字，与玄真子手记中描绘的一模一样。星辰图案更是与聚首之地的星图有几分相似。
“他们已经盯上青阳剑宗了。”苏莫喃喃，“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归墟珠？”
或许两者都有。
长生者的存在，本就是时光守护者要清理的目标。而归墟珠能控制归墟之气，对时光守护者来说，恐怕也是需要掌控或销毁的东西。
“三年……”苏莫望向窗外，天色已暗，星辰渐显，“时间越来越紧了。”
他盘膝坐下，开始修炼《归墟真经》第一层。
归墟真经共分九层，对应炼气九境。第一层“虚怀若谷”，需在丹田中开辟“归墟海”，容纳归墟之气。
苏莫运转心法，丹田中的那一缕归墟之气缓缓旋转，如旋涡般吸纳周围天地灵气。但普通灵气入体后，立刻被归墟之气同化，转化为更精纯的灰白真元。
这一过程很慢，但每一分转化，都让苏莫的真元更加凝练。
一夜过去，丹田中的归墟之气壮大了一分，而金丹上的灰白纹路也清晰了一分。
“照此速度，半年可练成第一层。”苏莫估算，“但归墟真经与长生真元似乎有冲突，两者不能完全融合，只能并行。”
这是个隐患。
长生真元至阳至刚，生生不息；归墟之气至阴至柔，化育万物。两者属性相克，强行融合只会损伤经脉。玄真子玉简中并未提及这种情况，或许因为他不是长生者，没有长生真元。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苏莫收功，起身活动筋骨。
三后，青阳城。
作为青阳剑宗山下的第一大城，青阳城今格外热闹。九州各地大小宗门、修真世家、散修高手云集，城主府前广场上人头攒动，足有数千之众。
苏莫四人抵达时，大会已经开始。
广场高台上，白云飞端坐主位，两侧是各宗代表。烈宗的位置空着，显然没来。
“青阳剑宗好大的架子，让我们等了半个时辰。”台下有人不满。
“就是，白云飞虽是元婴，但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不成？”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白云飞神色不变，朗声道：“诸位，今召集大家，是为商议清剿血煞宗余孽之事。血煞宗虽灭，但其党羽仍在各地作乱，若不彻底铲除，恐成祸患。”
“白长老此言差矣。”一个黑袍老者起身，“血煞宗已灭，余孽不过癣疥之疾，何劳兴师动众？依老夫看，倒是有些宗门借剿魔之名，行扩张之实，需得提防。”
这话意有所指，台下顿时哗然。
白云飞眼神一冷：“黑煞道友何出此言？”
黑袍老者黑煞，是“黑煞门”门主，金丹中期修为，与烈宗素来交好。他冷笑道：“谁心里有鬼，谁自己清楚。血煞宗覆灭后，其麾下三处灵矿、五处药园，可都被某个大宗门收入囊中了。”
“那是血煞宗强占的我宗产业，理应归还！”一位青阳剑宗长老怒道。
“归还？说得轻巧。”黑煞阴阳怪气，“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编的？”
眼看争吵升级，一道剑光从天而降，落在高台上。
剑光散去，露出苏莫的身影。
“苏莫？”白云飞一愣，“你不是在后面……”
“有些跳梁小丑聒噪，弟子实在听不下去了。”苏莫淡淡道，目光扫向黑煞，“黑煞门主，你说青阳剑宗借剿魔之名行扩张之实，可有证据？”
黑煞被他目光一扫，竟有些心慌，强作镇定道：“证据？那些灵矿药园就是证据！”
“那些本就是青阳剑宗的产业，三十年前被血煞宗强占，此事九州皆知。”苏莫语气平静，“倒是你黑煞门，三年前与血煞宗暗中交易，用一百童男童女换取了‘血煞丹’十瓶，此事可有证据？”
黑煞脸色大变：“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搜一搜你黑煞门的库房便知。”苏莫上前一步，气势人，“血煞丹以童男童女精血炼制，瓶上必留怨气。若黑煞门主问心无愧，可敢让我等搜查？”
“你……你欺人太甚！”黑煞又惊又怒，却不敢接话。
台下众人见状，哪还不明白？顿时议论纷纷。
“原来黑煞门与血煞宗有勾结！”
“用童男童女换丹药，真是丧尽天良！”
“难怪他跳出来针对青阳剑宗，是做贼心虚！”
黑煞见势不妙，就想溜走。苏莫岂会让他如愿？云游四海身法施展，瞬间挡在他面前。
“黑煞门主，话还没说完，急着走做什么？”
“苏莫，你别太过分！”黑煞色厉内荏，“老夫好歹是一门之主，你一个晚辈，也敢拦我？”
“晚辈？”苏莫笑了，“修仙界以实力为尊，何来长辈晚辈？黑煞门主若不服，大可出手试试。”
黑煞脸色涨红，出手也不是，不出手也不是。他虽是金丹中期，但苏莫斩血魔的战绩早已传遍九州，他自问不是对手。
“苏道友，得饶人处且饶人。”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走出一位青衫文士。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手持折扇，一派儒雅风范。
“是‘妙笔生花’柳文渊！”有人惊呼。
柳文渊，九州散修中赫赫有名的人物，金丹后期修为，一手“文墨之道”出神入化。更关键的是，他交友广阔，与各宗都有交情。
“柳先生。”苏莫拱手，不卑不亢。
“黑煞道友或有不是，但今是除魔大会，不宜内斗。”柳文渊微笑道，“不如给柳某一个面子，此事暂且揭过，先商议正事如何？”
他说话间，折扇轻摇，一股无形的“势”笼罩全场。众人只觉心中烦躁尽去，情绪平和下来。
这是文墨之道中的“平心静气”，可潜移默化影响他人情绪。
苏莫心中凛然。这柳文渊看似和善，实则修为深不可测。他刚才那一手，连自己都受到影响，虽然很快挣脱，但足见其实力。
“柳先生开口，晚辈自当遵从。”苏莫顺势下台，“只是黑煞门与血煞宗勾结之事，需有个交代。”
“此事柳某会查清，给诸位一个公道。”柳文渊点头，又看向白云飞，“白长老，继续吧。”
白云飞深深看了柳文渊一眼，继续主持大会。
接下来的议程顺利许多。各宗达成协议，组建“除魔盟”，由青阳剑宗牵头，共同清剿血煞宗余孽。利益分配也大致敲定，青阳剑宗拿回被占产业，其余按出力多少分配。
大会持续到傍晚才散。
苏莫正要离开，柳文渊走了过来：“苏小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城主府后院，柳文渊布下隔音结界，这才开口：“苏小友可知，你已大祸临头？”
苏莫不动声色：“请先生明示。”
“时光守护者。”柳文渊吐出五个字。
苏莫瞳孔微缩。
“不必惊讶，柳某活了三百年，知道的事总比别人多些。”柳文渊收起折扇，神色严肃，“玄真子前辈当年也曾找过柳某，托我查探时光守护者的踪迹。可惜，直到他陨落，我也只查到一些皮毛。”
“先生知道玄真子前辈的事？”
“知道一些。”柳文渊点头，“长生者，实验品，收割……这些柳某都知道。所以当听闻你斩血魔、获得归墟珠时，柳某就知道，你已被他们盯上了。”
他取出那枚青铜令牌：“这种令牌，柳某三百年来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在玄真子前辈手中，第二次是在西漠一处古墓，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苏莫问。
“不知道。”柳文渊摇头，“柳某只知，他们来自天外，超脱此界。他们掌控时间，俯瞰众生，视我等为蝼蚁。而长生者，是他们实验失败的产物，需要定期‘清理’。”
他顿了顿，看着苏莫：“你已上了他们的清理名单。三年后聚首之地开启，他们会派人来收割你。”
“先生告诉我这些，是想帮我？”苏莫问。
“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柳文渊苦笑，“柳某虽非长生者，但知晓太多秘密，迟早也会被清理。玄真子前辈当年赠我一件宝物，可遮掩天机，这才苟活至今。但最近，那件宝物的效果越来越弱了。”
他取出一面铜镜：“这是‘瞒天镜’，玄真子前辈所赐，可遮掩气息，混淆天机。但如今镜面已有裂痕，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柳某想与你结盟，共同应对三年后的劫难。”
苏莫接过铜镜。镜面古朴，背面刻着星辰图案，与青铜令牌上的图案相似，但镜面确实有一道细微裂痕。
“先生想如何结盟？”
“资源共享，情报互通。”柳文渊正色道，“柳某三百年积累，有些人脉和情报网。而你，是长生者，有无限潜力。我们联手，或许能搏一线生机。”
苏莫沉默片刻，点头：“好。”
柳文渊松了口气：“既如此，柳某先送你一份情报——时光守护者在九州有三大据点，分别是东海‘时光岛’、北境‘岁月洞’、西漠‘永恒沙海’。聚首之地开启前，他们很可能从这三个据点派人前来。”
他取出一张地图，标注了三处位置：“柳某会继续打探，若有新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另外，你的归墟真经修炼需小心，归墟之气与长生真元相克，若处理不当，恐有走火入魔之危。”
“先生知道归墟真经？”苏莫惊讶。
“略知一二。”柳文渊道，“归墟散人当年也是长生者，他创出归墟真经，就是为了对抗岁月之毒。但他最终失败了，因为归墟之气与长生真元无法完全融合。你若想成功，需找到‘混沌石’。”
“混沌石？”
“天地初开时遗留的奇石，可调和阴阳，融合万物。”柳文渊道，“此石只在‘混沌海’中出现过，但混沌海虚无缥缈，千年难遇。柳某会留意，你也多打听。”
“多谢先生。”
两人又交谈片刻，柳文渊告辞离去。
苏莫握着瞒天镜，感受着镜中传来的微凉气息。这面镜子确实能遮掩气息，戴上后，他感觉自己仿佛与天地隔绝，连金丹波动都隐去了。
“又多了一份助力。”苏莫自语，“但前路，依旧艰难。”
他望向夜空，星辰闪烁。
聚首之地，时光守护者，收割……三年时间，必须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斩断这该死的诅咒。
强到足以守护想守护的一切。
夜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角。
剑心通明，道心坚定。
前路漫漫，吾将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