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韩旭做了一件上辈子绝对不敢做的事。
他辞职了。
领导姓赵,四十几岁,秃顶,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听他说要辞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小韩,你得好好的,辞什么职?是不是嫌工资低?可以谈嘛!”
韩旭摇头:“不是工资的事。”
“那是为什么?有别的公司挖你?”
“也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
韩旭想了想,说:“就是想歇歇。”
赵领导愣住了。
歇歇?
这年头,还有人为“歇歇”辞职的?
“小韩,”他压低声音,“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
韩旭笑了:“赵总,我身体好着呢。就是太累了,想歇一段时间。”
赵领导还是不信,又劝了半天,从职业规划劝到人生理想,从房贷压力劝到未来前景。韩旭听着,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上辈子,他就是在这些“劝”里,一忍再忍,忍了二十年。
最后赵领导放弃了,叹了口气:“行吧,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拦你。手续办完,随时可以走。”
韩旭点点头:“谢谢赵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间办公室,他上辈子待了二十年。从基层坐到总监,从这栋楼搬到那栋楼,从格子间换到独立办公室。
但现在,他只觉得累。
—
走出公司大门,外面阳光很好。
韩旭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北京冬天的天空,难得的蓝。
他忽然想笑。
上辈子,他无数次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天空,想的是下一个、下一个客户、下一个截止期。
现在他想的是——
中午吃什么?
回家路上,他去了菜市场,买了棵白菜、一斤肉、两棵葱。
回到小院,他把菜放进厨房,然后打开电脑。
十五万三千六百块,是他工作两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全部转入证券账户。
2009年11月20,腾讯控股30.15港元,贵州茅台60.22元。
全仓买入。
作完,他往后一靠。
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他看着屏幕上的持仓,心里很平静。
没有激动,没有兴奋,没有“我终于要发财了”的感觉。
就是平静。
因为他知道,这些,买了就不用看了。它们会涨,会跌,会回调,会震荡,但到2021年,它们都会涨到让他财务自由。
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彻底躺平了。
想嘛嘛,不想嘛就不嘛。
他扭头看窗外。
阳光照在窗台的绿萝上,叶子绿油油的。有风吹过,叶子轻轻晃动。
—
手机响了。
是他妈。
“韩旭,晚上回来吃饭,你爸说想你了。”
韩旭拿起手机:“好。”
“对了,”他妈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隔壁林阿姨今天来串门,说她闺女也回来了,北电毕业的那个,拍过电视剧的。你要不要见见?”
韩旭笑了:“妈,您又来了。”
“什么叫我又来了?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就见见,又不让你怎么着。”
韩旭想了想:“再说吧。”
“行行行,再说再说。晚上六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
韩旭看着手机,笑了笑。
他妈就这样,催了二十年,从来没放弃过。
他把手机放一边,继续看着窗外。
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他去年从花卉市场买的,十块钱。他本来以为养不活,没想到它自己活得好好的,还长了新叶子。
他忽然想,人和植物其实挺像的。
有的植物喜欢阳光,有的喜欢阴凉。有的需要天天浇水,有的浇多了反而会死。
上辈子,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株需要天天浇水的植物,拼命吸收,拼命生长,最后把自己累死了。
这辈子,他想当那盆绿萝。
随便浇点水,自己就能活。
阳光好的时候晒晒太阳,不好的时候就待着。
挺好的。
窗外,鸽子又飞过去了。
呼啦啦一群。
韩旭看着它们飞远,心想——
等钱赚够了,就彻底躺平。
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嘛嘛。
陪爸妈吃饭,在胡同里晒太阳,听他妈念叨,等他妈安排的那些相亲。
万一真等到了呢?
等不到也没关系。
他还有时间。
还有二十年。
够了。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