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周景再次渡过冥河，走进新雅典城。
今天的城门口比昨天多了几倍的人。有看热闹的平民，有穿着各色袍子的神途者，还有几个穿着铠甲的教会守卫，站在路两侧维持秩序。
周景顺着人流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卢修斯。
那少年站在广场边缘，正朝他挥手。
“这儿！史密斯，这儿！”
周景走过去，卢修斯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不来了！”
周景没解释，只是问：“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卢修斯指着广场中央，“看见那个帐篷了吗？第三关在里面测。听说今天有大人物来。”
周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白色帐篷，帐篷门口站着两排守卫，都是全副武装的教会战士。
“什么大人物？”
卢修斯压低声音：“听说大主教奥古斯都要来。序列5，神眷者。新雅典最高的那位。”
周景心里一动。
序列5。
那是比尤金高出整整四个境界的存在。
“还有——”卢修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天那个女孩，艾拉，你知道吧？听说她昨晚被接到教会总部去了，单独见了大主教。”
周景看向人群中那个被围着的女孩。
艾拉站在一堆人中间，周围全是教会的人——灰袍执事、银袍祭司，甚至还有一个穿金边的。她脸上带着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茫然。
“七级神缘。”卢修斯咂咂嘴，“我活了十五年，头一回听说有人能到七级。这种人才，教会肯定当宝贝供着。”
周景没说话。
他想起马尔科说的话：神恩测试，其实是筛选祭品。潜力越高的，越会被大人物盯上。
这个艾拉，真的是被当宝贝供着吗？
还是被当成了最好的“材料”？
帐篷门口，一个穿银袍的祭司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
“第三关测试现在开始。叫到名字的，依次进入。两人一组，互相照应。一炷香之内，能从里面走出来的，过关。”
他展开羊皮纸，开始念：
“第一组：艾拉，卢修斯。”
卢修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咱俩一组？运气不错！”
周景点点头，跟着他走向帐篷。
经过艾拉身边时，那女孩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卢修斯冲她笑笑：“别怕，咱们一起的。”
艾拉勉强扯了扯嘴角。
三人走进帐篷。
—
二
帐篷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空荡荡的大厅，足有半个广场那么宽。正中央摆着三把椅子，呈三角形排列。每把椅子前面都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袍，口别着银色徽章。
序列8，三个。
大厅尽头的高台上，放着一把巨大的座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穿着黑底金边的袍子，口别着金色的荆棘徽章。
序列5，大主教奥古斯都。
周景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老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落在了艾拉身上。
一个黑袍祭司走过来，示意他们坐下。
“每人一把椅子。坐好之后，闭上眼睛。我们会依次释放精神攻击。你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意识，不被幻象击垮。一炷香之内，如果还能保持清醒，就算过关。”
卢修斯咽了口唾沫，小声对周景说：“你怕不怕？”
周景摇头。
“你呢？”
卢修斯咧嘴笑：“怕。但怕也得坐。”
他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艾拉坐了中间那把。
周景在右边那把坐下。
椅子冰凉，和昨天那间大厅里的感觉一样。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膝盖上。
一炷香，被击垮之前保持清醒。
他能做到吗？
高台上，奥古斯都轻轻抬起手。
“开始。”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景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朝自己涌来。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同时攻击他？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厅还在，椅子还在，卢修斯和艾拉还在旁边坐着。但周围的空气变了，变得沉重，像水一样压在身上。
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黑袍，银徽章，序列8。
就是刚才站在他椅子前面的那个祭司。
那人看着他，面无表情，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守住。”
两个字说完，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
三
周景发现自己又站在了杭州的街头。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街上是乱的。
到处都是人，都在跑，都在喊。远处有火光，有浓烟，有刺耳的警笛声。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个人倒在路边。
是旧书店的老板。
老板躺在地上，口一片血红，眼睛睁着，盯着他。
“小周……救我……”
周景蹲下去，伸手去扶他。
手刚碰到老板的身体，老板的脸就变了。
变成了尤金。
尤金的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你我……你我……”
周景想甩开他的手，但甩不掉。
周围的景象再次扭曲。
他发现自己跪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广场上竖着无数木桩，每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都是他认识的人。大学的同学，旧书店的同事，房东，还有——
阿努比。
阿努比被绑在最前面那木桩上，浑身是血，正看着他。
“哥……救我……”
周景想站起来，但身体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谁都救不了。”
“你只会害死他们。”
“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周景闭上眼睛。
幻象。都是幻象。
他知道这是幻象。
但那些脸太真实了，那些声音太真实了，那些血太真实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不是来救人的。”他低声说，“我是来人的。”
周围的景象震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秒，然后再次响起：
“你过人？”
周景点头。
“你过。”
“你还会更多。”
“你走的这条路，就是用别人的命铺的。”
周景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面前站着一个人——不是尤金，不是老板，不是阿努比，而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表情。
“你怕不怕？”
周景沉默了两秒。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
影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消散了。
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塌，像破碎的镜子一样一片片掉落。
最后，周景发现自己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一炷香，刚烧到一半。
旁边的卢修斯浑身发抖，满脸是汗，但还睁着眼。
中间的艾拉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周景看向高台。
奥古斯都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周景低下头，不再看。
—
四
一炷香烧完。
卢修斯第一个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椅子才站稳。
“我……我过了？”
他看看周景，又看看艾拉，咧嘴笑了。
“我过了！老子过了！”
艾拉慢慢睁开眼睛，表情平静，站起来对高台上的奥古斯都微微躬身。
奥古斯都点点头，目光落在周景身上。
“下风角的史密斯。”
周景站起来，躬身。
奥古斯都看着他，慢慢说：
“你的意识里，有很多东西。”
周景心里一紧。
奥古斯都继续说：“那些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
周景不说话。
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三个黑袍祭司，卢修斯，艾拉，还有高台上的大主教。
奥古斯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有意思。下去吧。”
周景躬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奥古斯都的声音：
“明天，来教会报到。你们三个，都来。”
—
五
走出帐篷，卢修斯一把抱住周景。
“过了！咱们都过了！你听见没有，明天去教会报到！咱们要进英雄教会了！”
周景推开他，没说话。
艾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眼神复杂。
卢修斯凑过去：“艾拉，你太厉害了！刚才一炷香，你从头到尾都没动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
艾拉摇摇头，轻声说：“没什么。”
她的目光从周景脸上扫过，停留了一秒。
周景感觉到她在看自己，转过头，和她对视。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眼里的东西。
不是喜悦，不是骄傲。
是恐惧。
艾拉很快移开视线，转身走了。
卢修斯看着她的背影，挠挠头。
“她怎么了？不高兴？”
周景没回答。
他想起刚才在幻象里看见的东西——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阿努比。
那是幻象。
但那种恐惧，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卢修斯说：“我先走了。”
“哎，等等！”卢修斯追上来，“你住哪儿？明天咱们一起去教会？”
“下风角。”
卢修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明天城门口见。”
周景点点头，朝城门走去。
—
六
回到下风角，天已经快黑了。
阿努比蹲在窝棚门口等他，看见他就跑过来。
“哥！怎么样？”
周景点了一下头。
阿努比眼睛亮了：“过了？你过了？”
“过了。”
阿努比高兴得跳起来，一把抱住他。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你肯定能行！”
周景拍拍他的背，松开他。
阿努比看着他，突然问：“哥，你不高兴？”
周景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阿努比眨眨眼：“那你怎么了？”
周景没回答，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饿了吧？走，弄吃的去。”
阿努比点点头，跟在他后面。
走了一段，他突然说：“哥，今天老巫婆跟我说，进了教会之后，你要小心。”
周景停下脚步。
“小心什么？”
阿努比摇头：“他没说。就说让你小心。”
周景沉默。
老巫婆的话，从来不是空话。
他想起奥古斯都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话：“你的意识里，有很多东西。”
那个老人，看见什么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走进英雄教会的大门。
那里有尤金的上司，有知道尤金失踪的人，有无数比他强得多的人。
他是一条鱼，游进了鲨鱼的窝里。
阿努比拽了拽他的衣角。
“哥，你怕不怕？”
周景低头看他。
这孩子仰着脸，眼睛里满是担忧。
周景想了想，说：
“怕。但怕也没用。”
阿努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就不怕。咱俩一起，什么都不怕。”
周景看着他，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