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比走在通往河边的路上，手里攥着老巫婆给的布包。
布包里装着三样东西：三死人手指骨，一小包黑色的粉末，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号。
老巫婆说，今晚月圆，是冥悟途径入门最好的时机。
“月圆之夜，冥河水位最低，沉在河底的亡魂会浮上来。你要做的，就是在河边坐一夜，让那些亡魂看见你。”
阿努比当时问：“看见了会怎么样？”
老巫婆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见了，它们就会来找你。有的会求你帮忙，有的会害你，有的会跟着你走。你怕不怕？”
阿努比想了想，说：“怕。但我想试试。”
现在他走在去河边的路上，心跳得很快。
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天上，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下风角的垃圾山照得惨白。远处的野狗在叫，叫得瘆人。
阿努比攥紧布包，加快脚步。
他选的地方是上次取水的那段河岸——枯树旁边，远离码头，很偏僻。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比上次更亮了。无数光点在水面下浮沉，密密麻麻，像满天星斗沉进了河里。
阿努比深吸一口气，在老巫婆指定的位置坐下。
他把三死人骨头在面前的地上，摆成三角形。然后把黑色粉末撒在三角形中间，最后把那张画着符号的羊皮纸压在骨头下面。
老巫婆说，这是“引魂阵”，能让亡魂注意到他，又不会直接伤害他。
做完这些，阿努比盘腿坐好，闭上眼睛。
老巫婆说，冥悟途径的第一步，叫“守夜”。
“守夜的意思，就是坐在死人堆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看着亡魂来，看着亡魂走，看着它们哭，看着它们笑，看着它们恨，看着它们求。你不能动，不能跑，不能捂耳朵闭眼睛。你只能看着，听着，感受着。”
“要坐多久？”
“一夜。坐到天亮。太阳出来的时候，如果你还活着，没疯，就算入门了。”
阿努比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河水。
河面上的光点越来越亮了。它们开始动，开始往岸边飘。
第一个光点飘到他面前，停下来。
阿努比看清了那是什么——一个模糊的人影，半透明，发着微弱的光。没有脚，飘在半空，正低头看着他。
那个人影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阿努比能感觉到它在盯着自己。
冷。
从那个人影身上传来的冷，像冬天最冷的时候钻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冷。
阿努比咬着牙，没动。
人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飘走了。
第二个飘过来。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亡魂从河里浮出来，飘到他面前，盯着他看，然后飘走。
每一个都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阿努比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但他咬牙忍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寒意突然消失了。
阿努比睁开眼睛，发现面前飘着一个不一样的光点。
比别的亡魂大，比别的亡魂亮。它停在三角形阵法外面，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那个人影的脸，是清楚的。
是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但脸上全是悲伤。
她看着阿努比，眼睛里流下两行血泪。
阿努比的心猛地揪紧。
他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问她为什么哭。
但他忍住了。
老巫婆说过：“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动。一动，就完了。”
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声音很轻，很飘，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阿努比……”
阿努比浑身一僵。
她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女人慢慢伸出手，朝他招了招。
“过来……让妈妈看看你……”
阿努比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妈妈？
他从来没见过妈妈。老巫婆说，他是被扔在冥神殿后巷的弃婴，襁褓里只有那个乌木小像。他从小就没有妈妈，没有爸爸，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个女人叫他“阿努比”，叫他“过去”，说让他“让妈妈看看”。
她是……
阿努比站起来。
脚迈出去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脖子上的乌木小像猛地一烫。
烫得像火烧。
阿努比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乌木小像正在发光——刺眼的金光，像一小团太阳挂在脖子上。
他抬起头，再看那个女人。
女人变了。
那张漂亮的脸在扭曲，变得狰狞，变得恐怖。眼睛里的血泪变成了黑色的脓液，流下来，滴在地上，冒起青烟。
她张开嘴，嘴里全是獠牙。
“过来——”她的声音变得尖厉，“过——来——”
阿努比吓得倒退一步，一屁股坐回地上。
他伸手去摸地上的死人骨头，抓起一，朝那个女人扔过去。
骨头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
她本没实体。
她飘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努比闭上眼睛，攥紧乌木小像，大声喊：
“我不认识你！你不是我妈！滚开！”
乌木小像猛地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金光。
金光像浪一样朝四周扩散，冲在那女人身上。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阿努比喘着粗气，睁开眼睛。
面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河水还在发光，只有亡魂还在远处飘浮。
他低头看乌木小像——它已经不烫了，只是微微发光，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用尽了力量。
阿努比把它紧紧攥在手心，浑身发抖。
刚才那是什么？
是真的亡魂，还是幻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是这个符，他刚才可能已经死了。
他深吸几口气，重新坐好。
老巫婆说，要坐到天亮。
现在月亮才走到半空，离天亮还早。
阿努比看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咬着牙，继续坐下去。
—
二
同一时间，新雅典城，英雄教会总部。
银袍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他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银袍人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跳动。灯旁坐着一个老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太阳与天平，但周围环绕着一圈荆棘。
序列5，“神眷者”。
整个新雅典英雄教会的最高执掌者，大主教奥古斯都。
银袍人躬身行礼。
“大人，今天的测试结果出来了。”
奥古斯都抬抬手：“说。”
银袍人摊开手里的羊皮纸。
“第一关共选出二十三人。第二关过了五人。名单在此。”
奥古斯都接过羊皮纸，扫了一眼，目光在第一行停住。
“艾拉，码头区，神缘强度——七级？”
银袍人点头：“是，大人。七级神缘，是二十年来最高的。”
奥古斯都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好。明天第三关，重点关注她。”
“是。”
奥古斯都继续往下看，突然“嗯”了一声。
“这个——下风角的史密斯，第二关也过了？”
银袍人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是。此人神缘一般，但第二关表现不错。一炷香的时间，他坚持下来了。”
奥古斯都眯起眼睛。
“下风角……那种地方，能出第二关的人？”
银袍人犹豫了一下，说：“大人，有一件事……”
“说。”
“今天负责第一关的执事说，此人来测试的时候，神色很平静。不像是来求神缘的，倒像是……来走个过场的。”
奥古斯都抬起头。
“什么意思？”
银袍人摇头：“属下也不知。只是觉得有些古怪。”
奥古斯都沉默了一会儿，把羊皮纸放下。
“尤金今天怎么没来？”
银袍人愣了一下：“尤金？他……今天没见到。可能有事耽搁了。”
奥古斯都皱起眉头。
“去找他。让他明天来见我。”
“是。”
银袍人躬身退出去。
奥古斯都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盯着桌上的羊皮纸。
目光落在“下风角·史密斯”这几个字上。
下风角。
那种地方，也能出人才？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拿起羊皮纸，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
三
河边，月亮已经偏西。
阿努比坐在地上，浑身冻得发僵，但他咬牙忍着，一动不动。
面前的河面上，亡魂们还在飘浮。有的远远看着，有的飘过来，有的离开。但再没有像刚才那个女人一样靠近的。
阿努比攥着乌木小像，心里一遍遍默念老巫婆教的话：
“我是活人，你们是死人。活人走活人的路，死人走死人的路。你们别找我，我也不招惹你们。”
不知念了多少遍，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河面上的光点开始变淡，一个一个沉回河底。
月亮落下去了。
太阳快出来了。
阿努比浑身一松，差点瘫在地上。
就在这时，最后一个光点沉下去之前，突然停住了。
它飘到阿努比面前，比别的亡魂都小，都暗，几乎要看不见。
但它开口了。
声音很弱，很虚，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来的：
“谢谢……”
阿努比愣住了。
“谢谢？”
光点闪了闪，像是点头。
“那个女人……是来害我的……你挡住她……我就能走了……”
阿努比听不懂。
光点继续说：
“我被困在这里……三年了……她一直不让我走……你刚才赶走她……我就自由了……”
它闪了闪，越来越暗。
“谢谢你……小兄弟……”
最后一个字说完，光点熄灭了，消失在晨光里。
阿努比呆呆地看着它消失的地方，半天没回过神。
太阳从天边跳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洒在他身上。
暖和了。
阿努比慢慢站起来，浑身僵硬，骨头咔咔响。
他看着手里的乌木小像——它不再发光了，但握在手心，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活过来了。
老巫婆说，入门的第一步，是和亡魂打一夜交道。
他打过了。
他还救了一个亡魂？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救。但那声“谢谢”，他听得很清楚。
阿努比把乌木小像挂回脖子上，转身往回走。
走回窝棚的路上，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能看见一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周景那种“光点”，而是别的东西——路边的草丛里，有淡淡的影子飘过；垃圾山上，有几缕若有若无的烟雾；远处废弃的棚屋门口，站着一个半透明的人，正朝这边看。
阿努比停下脚步，和那个人对视。
那个人朝他点点头，消失了。
阿努比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老巫婆说，入门之后，就能看见亡魂了。
现在他看见了。
原来，这世界到处都有死人。
—
四
回到窝棚，周景正在门口等他。
看见阿努比回来，周景快步迎上去。
“怎么样？”
阿努比咧嘴笑了。
“哥，我入门了。”
周景看着他，点点头。
阿努比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脸冻得发青，但眼睛很亮。
他伸出手，把乌木小像给周景看。
“它发光了。救了我一命。”
周景接过来看了看——小像还是那个小像，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温润的力量。
他把小像还给阿努比。
“饿了吧？有吃的。”
窝棚里，老巫婆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草上，面前放着一个破陶罐。
看见阿努比进来，他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一眼。
“活着回来了？”
阿努比点点头。
老巫婆嘴角动了动，算是笑。
“好。过来喝汤。”
阿努比坐过去，接过陶罐，里面是热腾腾的肉汤——不知道是什么肉，但很香。他喝了一口，浑身都暖和起来。
老巫婆看着他，慢慢说：
“看见什么了？”
阿努比把晚上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女人假装是他妈妈的时候，老巫婆皱起眉头。说到乌木小像发光的时候，老巫婆点点头。说到最后那个光点说谢谢的时候，老巫婆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知道那个光点是什么吗？”
阿努比摇头。
“那是被困住的亡魂。”老巫婆说，“死的时候有执念，或者被人用邪术困住，走不了，就一直飘在原地。那个女人——是专门害人的恶灵，靠吸食亡魂和活人的阳气活着。她困住那个亡魂，是想慢慢吃掉它。”
阿努比听得心里发毛。
“那……那个亡魂现在走了？”
老巫婆点头：“你赶走恶灵，它就自由了。它谢你，是应该的。”
阿努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汤。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帮到死人。
老巫婆继续说：“冥悟途径，说白了就是和死人打交道。有的死人可怜，有的死人可恨，有的死人危险。你要学会分辨，学会应对。能帮的帮，该躲的躲，必须打的时候——也要敢打。”
他看着阿努比，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柔和。
“你今晚做得不错。那个恶灵，要是换个人，可能就被骗了。你守住了。”
阿努比抬起头，咧嘴笑了。
周景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
五
喝完汤，老巫婆走了。
阿努比躺在草上，虽然一夜没睡，但精神很好，翻来覆去睡不着。
“哥。”他突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以后也能成神吗？”
周景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真的？”
“真的。”
阿努比笑了。
“那我成神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下风角的孩子们，再也不用被野狗帮欺负。”
周景看着他。
月光从窝棚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阿努比脏兮兮的小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周景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活下去。
现在，他了人，踏上了神途，明天还要去参加第三关测试。
而阿努比，也开始了自己的路。
前路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他们都活着。
外面，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