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爸确诊肺癌那年。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
我爸的字很丑,但很用力。
“敏敏:
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种了一辈子地,后来地没了,就打点零工。
你结婚那年爸高兴,但也担心。
你从小就不会跟人争。谁对你不好你就忍。爸怕你在别人家里受委屈。
这钱是爸从2009年开始存的。每年存一点。种苞米的钱,捡废品的钱,过年你们给的压岁钱爸也没花,都存着。
爸本来想存到十万。但存不到了。
你拿着。别让自己没退路。
万一哪天你不想忍了,这钱够你买张火车票回家。
爸在家等你。”
期:2018年10月14号。
2018年10月14号。
我爸去世前两个月。
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路都走不了了。
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个信封塞进夹克口袋的?
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因为他怕我不收。
他知道我会说“爸你自己留着”。
他知道我不会收。
所以他塞在了旧夹克里。他知道这件夹克我会留。
他赌我总有一天会翻到。
“够你买张火车票回家。”
“爸在家等你。”
可是爸。
你不在了。
你已经不在家了。
我坐在储藏室的地板上。
手里攥着那张方格纸。
膝盖上是那本存折。
三万二。
从2009年到2018年。
九年。
他每年存三四千。
种苞米。捡废品。
我给他的压岁钱。
他都没花。
三万二。
刘建军一笔转账就是三万。备注“建国孩子上学”。
三万二。
我爸存了九年。
我没哭。
我拿出手机,拍了存折和信的照片。
然后把它们放回信封,放回夹克口袋。
我从储藏室里找到了结婚证。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疼。
蹲太久了。
我拿着结婚证出了储藏室的门。
客厅里刘建军在看手机。
“找什么呢?”
“冬天的衣服。”我说,“天气预报说后天降温。”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回了卧室。
关上门。
把结婚证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不是在想要不要离婚。
我在想另一件事。
我爸存了九年的三万二,是怕我没有退路。
刘建军背着我转了五百六十九万五,是觉得我的退路不重要。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比一个活着的人更在乎我。
我拉上窗帘。
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6.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没跟刘建军说。
我去找了方姐。
方姐的律师事务所在城南,一间小办公室,门口的绿萝长得很旺。
她看到我,先给我倒了杯水。
“说吧。”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五分钟。
转账记录。拆迁补偿通知。五百万的转出记录。签字期。
她看完,把手机递回来。
沉默了三秒。
“敏敏,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那套拆迁房是什么时候的房子?”
“他家老宅,他爸在的时候盖的。”
“他爸什么时候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