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章:文人聚会,清流初现
永昌十七年四月初一,城南柳园。
马车在园门外停下时,已是申时三刻。夕阳斜照,将柳园的粉墙黛瓦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园门外停着七八辆马车,车夫们聚在一旁低声交谈,空气中飘散着马匹的汗味和草料的气息。
许怡掀开车帘,目光落在园门上。
“柳园”二字刻在一块青石匾额上,笔法飘逸,颇有几分文人风骨。园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曲折的回廊和茂密的竹林。风吹过时,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春桃先下了车,警惕地环顾四周。
“小姐,周围没有可疑的人。”她低声说道,声音里依旧带着不安。
许怡点点头,戴好面纱。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男装长衫,头发用玉冠束起,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这身打扮是萧子墨派人送来的,尺寸刚好合适,既不会太过显眼,又能掩饰女子的身形。
但面纱还是要戴的。
她不能冒险。
“你在外面等着。”许怡对春桃说道,“若是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你就按计划行事。”
春桃咬了咬嘴唇:“小姐千万小心。”
许怡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园门。
走进柳园,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清凉。
园子里种满了柳树和竹子,此时正是春末夏初,柳絮已经飘尽,新生的柳叶翠绿欲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竹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向前,两旁种着各色花草——月季开得正艳,粉红的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沿着小径走了约莫百步,眼前出现一座水榭。
水榭建在一个人工湖上,三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湖水清澈,能看见几尾红色的锦鲤在水中悠闲游动。水榭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年轻男子,有的穿着儒生长衫,有的穿着官员常服,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许怡踏上回廊。
木制的廊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脚步声很轻,但还是引起了水榭里一些人的注意。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和审视。
萧子墨第一个站起身。
他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绦,显得格外清俊。看见许怡,他眼中闪过欣喜,快步迎了上来。
“许兄来了。”他刻意用了男子的称呼,声音温和而自然,“诸位,这位就是在下方才提到的许兄,才学出众,见解独到。”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怡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探究——对她面纱的好奇,对她身份的猜测,对她为何能被萧子墨如此重视的疑惑。
但她没有退缩。
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在下许某,见过诸位。”
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带着中性的质感。
萧子墨引着她走进水榭,一一介绍在场的人。
“这位是王公子,王尚书家的长子,现在翰林院任编修。”萧子墨指向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那青年面容清秀,眼神明亮,起身对许怡拱手:“在下王明远,见过许兄。”
“这位是李大人,吏部主事。”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起身,面容严肃,目光锐利。
“这位是张公子,国子监监生。”
“这位是赵大人,都察院御史。”
……
一圈介绍下来,许怡心中有了数。
在场的一共十三人,除了萧子墨,还有五位是朝中官员——两位翰林院,一位吏部,一位都察院,一位户部。其余七人都是官员子弟或国子监学子。无一例外,都是清流一脉,或者至少对严嵩专权不满的年轻力量。
这是一个政治圈子。
一个由志同道合的年轻人组成的,讨论朝政、谋划未来的秘密聚会。
许怡在萧子墨身边坐下。
侍女端上茶点——青瓷茶盏里泡着上好的龙井,茶香清冽;点心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糕点,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摆放在白瓷碟里,色泽诱人。
“许兄尝尝这茶。”萧子墨亲自为她斟茶,“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王公子特意带来的。”
许怡端起茶盏,隔着面纱轻轻啜了一口。
茶汤清澈,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她能感觉到茶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好茶。”她轻声说道。
王明远笑道:“许兄喜欢就好。家父常说,品茶如品人,茶香清冽者,心性必正。”
这话里有话。
许怡听出来了,这是在试探她。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明远:“王公子此言有理。不过在下以为,茶香固然重要,但泡茶的水、煮茶的火、品茶的心境,缺一不可。正如朝政,光有正直之心还不够,还需懂得审时度势,把握时机。”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再次投来,这次多了几分认真。
李大人——那位吏部主事——开口道:“许兄这话有意思。依你之见,当今朝局,该如何审时度势?”
问题直接而尖锐。
许怡能感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萧子墨坐在她身边,没有话,但眼神里带着鼓励。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当今朝局,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严党专权乱政。”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表面上看,严嵩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六部,似乎不可动摇。但实际上,他的权力基并不稳固。”
“哦?”赵御史挑眉,“愿闻其详。”
许怡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
茶香让她心神安定。
“严嵩的权力,来自三个方面。”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一幅权力地图,“一是皇上的宠信,二是朝中党羽的支持,三是地方官员的依附。”
“这三者中,皇上的宠信最为关键,但也最为脆弱。”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皇上多疑,今可以宠信严嵩,明若有人能证明严嵩威胁皇权,这份宠信就会动摇。”
“至于朝中党羽——”她顿了顿,“严党看似庞大,实则各怀鬼胎。那些人依附严嵩,无非是为了权势利益。若严嵩失势,他们第一个就会倒戈。”
“地方官员更是如此。天高皇帝远,他们表面上听从严党,暗地里都在观望。只要朝中风向一变,他们立刻就会改换门庭。”
水榭里鸦雀无声。
只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王明远第一个打破沉默:“许兄分析得透彻。但问题是,如何让皇上对严嵩生疑?又如何让严党内部生乱?”
许怡看向他。
隔着面纱,她能看见王明远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真正想要寻求答案的光芒,不是敷衍,不是试探。
“让皇上生疑,需要证据。”她说道,“严嵩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证据。这些证据不能一次性抛出,要一点点地放,让皇上自己慢慢发现,慢慢怀疑。”
“至于严党内部——”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意,“利益分配不均,就是最好的突破口。严嵩老了,他的儿子严世蕃急于掌权,严党内部早有裂痕。只要稍加挑拨,他们自己就会斗起来。”
这番话说完,水榭里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敬佩,也有深深的思索。
萧子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诸位觉得,在下的这位朋友,可有资格参与我们的讨论?”
李大人第一个站起身,对许怡郑重拱手:“许兄高见,李某佩服。”
赵御史也起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王明远更是直接走到许怡面前,深深一揖:“许兄大才,明远自愧不如。方才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许怡起身还礼:“诸位过誉了。”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侍女重新添了茶,众人围坐在一起,开始深入讨论朝政。话题从严嵩专权,延伸到边防废弛、财败、科举不公等各个方面。
许怡大多时候在听。
她需要了解这些人的想法,了解清流党内部的派系和分歧。但她偶尔开口,总能切中要害,提出独到的见解。
比如谈到边防时,有人说应该增派兵力,加强防守。
许怡却摇头:“兵力不足是表象,本问题是军饷被克扣、装备陈旧、将领无能。不解决这些问题,增兵再多也是送死。”
谈到财政,有人说应该加税充盈国库。
许怡再次反对:“百姓已经不堪重负,再加税只会民造反。真正的出路是整顿盐铁专卖,打击贪官污吏,追缴被侵吞的税款。”
每一个观点都犀利而务实。
渐渐地,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戴着面纱的“许兄”,不仅才华出众,而且对朝政有着超乎常人的深刻理解。他的见解不是书生的空谈,而是真正能够落地实施的策略。
夕阳渐渐西沉。
湖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柳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水榭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讨论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回廊上传来。
“好热闹啊。”
众人转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缓步走来。他穿着深紫色的常服,面容清癯,眼神睿智,步伐沉稳有力。
水榭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父亲。”王明远连忙迎上去。
“王尚书。”萧子墨和其他官员齐齐行礼。
许怡心中一震。
王尚书——吏部尚书,清流党的领袖之一,朝中少数敢公开反对严嵩的重臣。他竟然来了。
王尚书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水榭里的每一个人。当他的目光落在许怡身上时,停顿了片刻。
“这位是?”他问道。
萧子墨连忙介绍:“这位是许兄,在下的朋友,才学出众,今特来参与聚会。”
王尚书点点头,没有多问。
但他接下来的话,让许怡知道,他刚才一定在回廊上站了很久。
“老夫方才在园中散步,偶然走到这里,听见诸位正在讨论朝政。”王尚书的声音平和,但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尤其是这位许公子的话,让老夫印象深刻。”
他看向许怡:“许公子认为,整顿朝政,该从何处入手?”
问题直接抛给了她。
许怡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她身上。这一次,连萧子墨都有些紧张——王尚书是清流党的核心人物,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
“在下以为,当从吏治入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朝败,源在吏治败坏。官员贪赃枉法,考核不公,升迁全靠贿赂和关系。这样的官员体系,如何能治理好国家?”
王尚书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具体该如何做?”
“三点。”许怡伸出三手指,“第一,严明考核。吏部考核官员,不能只看表面政绩,要深入调查,听民意,查实据。贪赃枉法者,一律严惩。”
“第二,改革科举。现在的科举,重诗文轻实务,选的多是书呆子。应该增加实务策论,选拔真正懂治国之道的人才。”
“第三,打破门第。寒门子弟若有真才实学,也该有机会入朝为官,不能总是被世家大族垄断。”
每说一点,王尚书眼中的赞赏就多一分。
等她说完,王尚书沉默了许久。
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终于,王尚书缓缓开口:“许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实在难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男子,必成大器。”
这话意味深长。
许怡心中一动。
王尚书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躬身:“王尚书过奖了。”
聚会又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王尚书显然还有事,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王明远送父亲离开,其他人也陆续起身——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萧子墨送许怡到园门口。
“今多谢萧大人。”许怡轻声说道。
萧子墨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许小姐今的表现,远超我的预期。”他压低声音,“王尚书很少这样夸人。”
许怡点点头。
她能感觉到,今天这一步走对了。
但风险也随之而来——王尚书那样的老狐狸,很可能已经怀疑她的身份。只是没有点破而已。
“三后,还是这里。”萧子墨说道,“我们会定期聚会。许小姐若方便,欢迎常来。”
“好。”许怡应道。
她走出园门,春桃立刻迎了上来。
“小姐,没事吧?”春桃紧张地问。
“没事。”许怡说道,“回府。”
马车驶离柳园。
车厢里,许怡取下脸上的面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在聚会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精心计算,不能有丝毫差错。
但现在,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
那些人——那些年轻的官员和学子,他们是这个王朝的未来。他们心中有理想,有热血,愿意为改变这个国家而奋斗。
而她,终于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马车驶过街道,窗外华灯初上。京城的夜晚刚刚开始,酒楼茶肆里传出喧闹的人声,青楼楚馆飘出丝竹之音。
这是一个繁华而腐朽的王朝。
但也许,还有改变的希望。
许怡闭上眼睛,脑海中回响着王尚书最后那句话——
“若是男子,必成大器。”
这话是赞赏,也是遗憾。
遗憾她是女子,无法真正踏入朝堂,无法施展才华。
但许怡不这么想。
女子又如何?
前世她贵为皇后,却只能困在后宫,看着朝政败坏而无能为力。今生,她不会再走那条路。
她要证明,女子也能论政,也能治国,也能改变这个王朝的命运。
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
她都会走下去。
马车在许府门前停下。
许怡重新戴上面纱,在春桃的搀扶下下了车。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她走进府门,穿过庭院。
夜风吹过,带来庭院里桂花的香气。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许怡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走到梳妆台前,取下玉冠,放下头发。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但眼神明亮的容颜。
今天,她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王尚书的赏识是机遇,也是风险。清流党的圈子是助力,也可能成为陷阱。她必须步步为营,不能有丝毫大意。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许怡吹熄了蜡烛。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如水。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聚会上的每一张面孔——王明远的认真,李大人的锐利,赵御史的耿直,还有萧子墨眼中的欣赏。
这些人,会成为她的盟友吗?
王尚书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但她没有答案。
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而她,会耐心等待。
同时,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