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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顾莲站在顾公馆门前冰冷湿润的青石台阶上,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写着“顾公馆”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风雪吹动她花白的发丝和沾了泥污的衣襟,她的侧脸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显出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回到了此生的原点。

她松开一直紧握着裴锦月的手,一步一步,踏上了最后几级台阶。脚步很稳,没有迟疑。走到那两扇紧闭的、厚重漆黑的大门前,她抬起微微颤抖、冻得通红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了那对冰冷的铜制狮首门环。

“砰!砰!砰!”

沉闷而清晰的叩门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去很远,也重重敲打在裴锦月骤然停跳的心上。她僵立在台阶下的风雪中,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疯狂回旋:不……不可能……怎么会……

门内很快有了动静。旁边一扇供下人出入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厚棉袍、管家模样的老者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谁啊?大晚上的……”他的目光落在顾莲身上,先是疑惑地打量,待看清她的面容,眼睛猛地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狂喜:“姑、姑?!是您?!真是您?!您、您回来了?!老天爷啊!”

顾莲没有理会他激动的语无伦次,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还僵立在台阶下风雪中的裴锦月,对她招了招手,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回归的笃定:

“芝芝,来。我们到家了。”

芝芝……到家了……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裴锦月混乱的心神上。家?顾公馆?顾怀州的……家?

几乎在管家惊呼的同时,宅邸深处,正厅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披着件黑色的军呢大衣,从影壁后转了出来,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来。

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和门内透出的明亮光线,交织着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冷硬俊朗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和肩章上在光影中闪着幽微冷光的将星。

是顾怀州。

他似乎正要出门,或是刚处理完军务回来不久。听见外头的动静异常,出来查看。当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门口,看清那个站在风雪中、一身狼狈却背脊挺直、正静静望着门匾的妇人侧影时,他脸上惯有的淡漠神情瞬间凝固,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近乎骇然的震动。

那震动如此明显,以至于他疾行的脚步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姑姑?”他失声唤道,那声音是裴锦月从未听过的紧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极度意外和惊悸而产生的微颤。他几乎是冲到了门口,一把推开那还在激动絮叨的管家,跨出门槛,站到了顾莲面前。

他的目光急切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扫过顾莲全身——她单薄沾污的衣衫,凌乱花白的头发,冻得青紫的脸颊和双手,还有那双此刻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回望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的审视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后怕、庆幸、以及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心痛所取代。他脸上惯有的冰冷倨傲,在这一刻碎裂,露出了底下罕见的、属于“人”的剧烈情绪波动。

“您……您去哪儿了?”顾怀州的声音低沉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艰难挤出,他猛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厚重军呢大衣,不由分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急切,紧紧裹在了顾莲单薄冰冷的身上,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拢住,仿佛想用这种方式驱散她身上所有的寒意和这些时流落在外的苦难,“这些天……我找您……找遍了北地,找遍了连城……”他顿了顿,声音里泄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余更深沉的痛楚,“您受苦了。”

然后,仿佛是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余力,或者说,才终于注意到,台阶下,那个如同被冻僵的雪人一般,一动不动站着的身影。

当他的目光,顺着顾莲示意的方向,落在裴锦月那张写满震惊、茫然、恍然、以及某种近乎破碎神情的苍白小脸上时,顾怀州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带着审视与厌烦的眼眸,骤然紧缩。

所有的情绪——方才面对顾莲时的震动、心痛、庆幸——尚未完全平息,此刻又混入了全新的、更复杂的惊愕与困惑。他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在此情此景下,看到裴锦月。而且,是她和姑姑在一起?

他的目光迅速在两人之间逡巡。姑姑对裴锦月那声“芝芝”的呼唤,那自然而然的依赖和引领姿态;裴锦月那一身与顾莲相似的狼狈,额角未的血迹,脸上未拭的泪痕,还有那双此刻空洞望着他、却又仿佛透过他看着更遥远虚空的眼眸……

电光石火间,某些破碎的线索似乎在他脑海中串联。拍卖会后裴家的窘境,沈从安偶尔提及的“裴家三小姐心善”,连城女中附近的流言,以及……他派人寻访姑姑下落时,那些模糊的、关于“有个女学生曾救助神志不清妇人”的零星传闻……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释,逐渐在他心中成形。

难道……这些子,是裴锦月……收留、照顾了走失的姑姑?

这个念头一起,顾怀州只觉得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撞上口。是难以置信,是荒谬绝伦,是深深的困惑,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更不愿深究的、极其细微的悸动。然而,长久以来对裴家、对“攀附”二字的深刻偏见和厌弃,几乎是在瞬间,就将那丝悸动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和怀疑。

他看向裴锦月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事态超出掌控而产生的不悦。他想开口问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竟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是质问“你怎么会和我姑姑在一起”?还是该先道一句“多谢”?

然而,没等顾怀州理清思绪、做出反应,台阶下的裴锦月,却先有了动作。

在顾怀州那复杂难辨的目光注视下,在顾莲温柔回望的视线中,在管家和下人们好奇又惊疑的打量里,裴锦月脸上那种种激烈的情绪——震惊、茫然、恍然、悲恸——竟如同水般迅速退去,最终化作了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妇人为何总叫她“芝芝”,为何有那样好的教养,为何包袱里有那样精致的绣工,为何会说出“回家”,又为何能准确地找到这气势恢宏的顾公馆……

也明白了,自己这些时的隐瞒、挣扎、守护,在眼前这个男人眼中,将会被解读成怎样不堪的模样。

攀附?算计?又一次处心积虑的、更迂回也更“高明”的接近?

利用他疯癫的姑姑,博取同情,伺机攀上高枝?

呵……

裴锦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终究没能弯起一个弧度。只觉得心里那片方才被风雪和绝望冰冻的荒原,此刻又被浇上了一瓢滚油,嗤啦作响,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可偏偏,痛到极致,反而感觉不到痛了,只剩一片冰冷的空洞。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冻得僵硬麻木的手指,轻轻拂去了落在睫毛上的雪花。然后,她挺直了自从被推出裴家后门就一直微微佝偻着的背脊。

她没有看顾怀州。一眼都没有。

她的目光,越过了台阶上那个高大挺拔、此刻正用复杂难言目光审视着她的男人,落在了被顾怀州用大衣紧紧裹住、正关切地望着她的顾莲身上。

“婶子,”她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长时间的哭泣而嘶哑不堪,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您到家了,有人照顾您了。很好。”

她顿了顿,看着顾莲那双依旧盛满依赖和温柔的眼睛,心里最后一丝牵扯的痛,也慢慢化开了。也好,顾莲回到了真正的家,有亲人照顾,有锦衣玉食,有名医良药,远比跟着她这个自身难保的孤女,躲在阴暗湿的库房里,担惊受怕,朝不保夕,要好上千百倍。

“我该走了。”她轻轻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顾公馆气派的大门,不再看台阶上相认的姑侄,不再看这满地的风雪和令人窒息的富贵景象。她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朝着与顾公馆、与裴家、与这所有令人疲惫的一切都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因为寒冷和伤痛而有些蹒跚。背却挺得笔直,像风雪中一竿宁折不弯的瘦竹。单薄的、沾满泥污的棉袍在寒风中瑟瑟摆动,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混着未的泪痕,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划出狼狈又倔强的痕迹。

她就那样,一步步地,走进了苍茫的夜色和漫天风雪里。没有回头。

“芝芝——!”

身后传来顾莲惊慌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她似乎想追下来,却被顾怀州紧紧拉住。

裴锦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但也仅仅是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拢得更紧了些,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街角的拐弯处,彻底融入了沉沉的夜色和无边风雪之中。

顾公馆门前,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碎雪,打着旋儿。

管家和下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顾莲在顾怀州的臂弯里挣扎,泪流满面,望着裴锦月消失的方向,不住地喃喃:“芝芝……我的芝芝……她走了……她不要我了……”

顾怀州紧紧抱着情绪激动的姑姑,目光却久久地、深沉地凝视着裴锦月消失的那个街角。怀里姑姑的哭泣和呼喊,下人们小心翼翼的窥视,门内温暖的灯光,门外刺骨的风雪……所有的一切,此刻仿佛都离他很远。

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着裴锦月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不,她本没有看他。是彻底的漠视。以及她转身离去时,那挺直却单薄狼狈的背影,和那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哭诉,没有趁机表功,没有索取谢意,甚至没有一句解释,一个眼神。

只有冷漠。一种比他所见过的任何愤怒、怨恨、或讨好,都更彻底、更尖锐的冷漠。

仿佛他顾怀州,连同这显赫的顾公馆,在她眼中,与这街边的积雪、路旁的石子,并无任何不同。不,甚至还不如。积雪和石子,尚且不会让她感到如此……疲惫和厌倦。

这种被彻底无视、甚至隐隐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对习惯了被众人仰视、揣摩、攀附的顾怀州而言,是前所未有的。

心里那处被裴锦月那冷漠平静的一眼和决然离去的背影刺中的地方,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悸动和……困惑。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一直以来被他轻易贴上“攀附”“虚荣”“不自量力”标签的裴家三小姐,似乎和他所以为的,截然不同。

风雪更急了,很快将裴锦月离去的脚印覆盖,也将顾公馆门前这短暂的一幕,掩埋在了苍茫的雪夜之下。

只有顾怀州心中那点陌生的波澜,和裴锦月消失在风雪中倔强挺直的背影,如同烙印,留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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