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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几天后的一个晌午,陈福趁着裴济外出,又端着碗热汤往后头库房去,没成想裴济提前回来了。他在前堂没见着人,问伙计,伙计支支吾吾说“可能在后面”,裴济便信步踱向后院,正好撞见陈福从库房出来,神色匆匆,手里还端着个空碗。

“端的什么?”裴济随口问。

陈福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空碗差点没拿稳,强作镇定道:“没、没什么,给后头库房……除除气,顺便收拾一下。”

“库房?”裴济皱眉,那地方堆放杂物,久无人去,除什么气?他目光狐疑地在陈福脸上打了个转,又看向那扇紧闭的、门轴都有些锈蚀的木门,“里头有人?”

“没、没有!”陈福忙道,额上却渗出汗来。

裴济本只是随口一问,见他这副心虚模样,疑心大起。他不再理会陈福,大步上前,一把推开了库房的门。

门内,妇人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件快要缝完的红色小袄,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天光,一针一线,绣得认真。裴锦月蹲在一旁,用一块湿布,仔细擦拭着角落里几个旧药罐。午后的微光斜斜照进来,照亮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这方小小天地里,短暂而安宁的景象。

这安宁,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凝固了。

妇人被惊动,茫然地抬起头。裴济看清她的脸,先是一愣——这妇人虽衣着简朴,头发花白,可面容温婉,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绝非寻常粗使婆子。他从未在家里见过此人。

“你是谁?”裴济沉下脸,目光锐利地扫过妇人,又猛地转向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的裴锦月,“她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裴锦月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藏在心里多的秘密,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暴露在父亲冰冷的审视下。

“老、老爷……”陈福挤进门,还想打圆场。

“闭嘴!”裴济厉声喝断他,几步跨进来,目光如刀子般在库房内扫视——收拾得净整齐的床铺,桌上简单的碗筷,墙角燃着微火的炭盆……这哪里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分明是有人常住!

他猛地盯住裴锦月,声音因怒极而发颤:“裴锦月!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女人是谁?你怎么敢把不明不白的人藏在自家库房里?还瞒着我!”

“爹,您听我说……”裴锦月急得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婶子她……她无家可归,又神志不太清楚,我在外头遇见她被人欺负,实在不忍心,就……”

“无家可归?神志不清?”裴济打断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怒火和难以置信,“你捡个疯子回来?还藏在药局里?裴锦月,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药局!是做生意的地方!你藏个来路不明的疯婆子,要是传出去,谁还敢上门抓药?裴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爹,婶子不是疯子!她只是受了,她不会惹事的!这些子,她很安静,还会帮我做些活计……”裴锦月试图辩解,上前想拉住裴济的衣袖。

“惹事?安静?”裴济一把甩开她的手,指着因为害怕而蜷缩在床边、瑟瑟发抖的妇人,“你看她那个样子!不清不楚,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疯?到时候打砸了东西,伤了人,谁来担这个责?你吗?你担得起吗?”

他越说越气,想起近来诸事不顺,心头邪火蹭蹭往上冒:“我供你吃穿,让你念书,不是让你学这些烂好心,往家里招晦气的!立刻,马上,让她给我滚出去!现在!马上!”

“爹!不能啊!”裴锦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抓住裴济的衣摆,泪如雨下,“外面天寒地冻,您把她赶出去,她会冻死饿死的!爹,我求求您,就让她再住几天,等她好一点,我立刻送她走,行不行?我保证,不会让人发现的!”

“保证?你拿什么保证?”裴济看着她满脸的泪,没有半分心软,只有更深的烦躁和失望,“你瞒着我,把她藏了这些子,就是你的保证?裴锦月,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我说让她滚,她就得滚!”

他说着,竟绕过跪在地上的裴锦月,大步朝床边的妇人走去,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要将她拖出去。

“不要!”裴锦月尖叫一声,扑过去想阻拦,被裴济狠狠一推。她瘦弱的身躯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腰重重撞在堆着杂物的墙角,疼得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额角不知磕在哪里,瞬间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可她已经顾不得了。她看见裴济抓住了妇人的胳膊,妇人发出惊恐的尖叫,死命挣扎,怀里的蓝布包袱掉在地上,那几件小小的旧衣和红缎绣花鞋滚落出来。

“爹!放手!您放手啊!”裴锦月忍着剧痛爬起来,又想冲过去,却被闻声赶来的陈福死死抱住。

“三小姐!别过去!老爷正在气头上!”陈福急声道。

裴济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妇人越是挣扎哭喊,他越是觉得晦气恼火。他发了狠,用尽全力,将哭喊挣扎、状若疯狂的妇人硬生生从床上拖下来,拖过冰冷的地面,不顾她的踢打和嘶叫,一直拖出了库房,拖过了后院。

“滚!给我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妇人狠狠推出了后门。妇人重重摔在门外积着残雪和污水的巷道里,怀里的包袱彻底散开,东西滚了一地。

裴济“砰”地一声,狠狠关上了后门,并从里面上了沉重的门栓。然后,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雾。

门内,裴锦月挣脱了陈福,连滚爬爬地扑到门边,双手拼命拍打着厚重的木门,嘶声哭喊:“开门!爹!您开门!外面会冻死人的!开门啊!婶子!婶子!”

她的哭喊声凄厉绝望,指甲在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裴瑛也闻声赶来,见状瘫坐在地上,捂着嘴无声痛哭。陈福抱着她,看着紧闭的门,满脸绝望。

门外的哭喊和拍打声持续了一会儿,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和妇人压抑的、断续的啜泣。

裴锦月拍门的手,慢慢滑落。她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额角的血和泪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可心里的冰冷和绝望,远比这伤痛更甚。

眼前紧闭的门,门外风雪中无助的妇人,与记忆深处某个破碎的画面,猝不及防地重叠了。

也是这样寒冷的冬,也是这样紧闭的门。只是那时,门外被推出去的,是穿着单薄戏服、容颜憔悴却美丽的娘亲。年幼的她,躲在门缝后面,看着娘亲被裴夫人指挥着婆子,毫不留情地推出门外,推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娘亲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哀戚,有不舍,更多的却是认命的灰败。然后,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她与娘亲的最后一面。

那时,她太小,只会捂着嘴哭,不敢出声。后来,她再也没见过娘亲。

如今,历史重演。她长大了,却依然无力。她护不住一个依赖她、信任她的可怜妇人,就像当年护不住自己的娘亲。

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像这漫天风雪,将她彻底淹没。她将脸埋进沾满污泥的膝间,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小兽般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芝芝……芝芝不哭……”

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隐约传来。

裴锦月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芝芝,不哭。”那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安抚的意味,“娘没事。不冷。”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妇人从泥泞中爬起,在收拾散落的东西。

裴锦月的心猛地揪紧。她不能把夫人一个人丢在外面!她挣扎着站起来,顾不上额头的伤和浑身的疼痛,转身就朝前院跑去。她得出去!

她踉跄着冲过院子,不顾裴瑛和陈福的呼喊,猛地拉开虚掩的前门,冲进了风雪中。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带伤的脸上,她眯着眼,拼命朝后巷的方向跑。

拐过墙角,她看见了妇人。

妇人已经站了起来,正弯着腰,仔仔细细地将散落在泥雪里的那些小衣裳、绣花鞋,还有那个锦袋,一件件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污渍,重新包进蓝布包袱里。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雪花落在她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肩头,她似乎真的不觉得冷。

看见裴锦月跑过来,她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泥点,眼神却不再惊恐,反而有一种近乎清明的温和。她朝裴锦月伸出手。

“芝芝,”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走,跟娘回家。”

回家?裴锦月愣住了。她们哪里还有家?

妇人却没有解释,只是紧紧握住了裴锦月冰凉颤抖的手。她的手也很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拉起裴锦月,转身,沿着积雪的巷道,朝着与裴家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她的步伐起初有些蹒跚,但很快变得坚定,仿佛冥冥中有一条无形的线在牵引着她。

裴锦月被她拉着,踉跄地跟上。风雪迷眼,寒意刺骨。她不知道夫人要带她去哪儿。可妇人那紧握的手,和那在风雪中挺直的、单薄却执拗的背影,像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让她不由自主地跟随。

两人在风雪中走了很久,穿街过巷。路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少,两旁的宅院越来越高大气派。最后,她们在一座极为宏阔的宅邸前停了下来。

宅邸坐北朝南,门楼高耸,漆黑的大门紧闭,门前蹲踞着两尊威严的石狮,身上覆着厚厚的雪。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两个笔力遒劲的鎏金大字:顾公馆。

裴锦月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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