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还是忘了时,跟昭昭再说一句:
「京都今年冬天格外冷。」
昭昭给我端来药,回我的仍是那句:
「大人,这还是秋天。」
我想,今年秋天怎么就这样长?
我明明感觉过去很久了。
我都快要忘了,清云跟嫣儿的脸了。
我进宫上朝时,开始穿上大氅。
进殿前脱下,在殿内冷得没忍住发抖。
新帝数次朝我看过来。
夜里,他就亲自来了府上,给我送来一支人参。
他当了皇帝,仍是不许我行礼。
一进屋,还跟从前年少时那般,忙不迭拉着我坐下道:
「新进贡来的珍品,朕立马给师父先送来。
「朕还新得了对上好的鹦鹉,也带了来给嫣儿玩。」
他说着,又奇怪地环顾四周:
「师娘跟嫣儿呢?
「眼下还没入冬,怎么炭火就烧这样旺?」
7
我给他倒茶,含糊地应:
「去佛堂看微臣的母亲了,晚些才回。
「下人做事糊涂,这炭火是大了些。」
皇帝狐疑地看着我,半晌,眸底有不安:
「师父,我近来总觉得不对。
「我母后最后那点子,未入秋出门就穿上了斗篷。
「那时她跟你一样,说是染了风寒,我就信了。
「直到那夜我去看她,我再也没叫醒她。」
他说着,如今万人之上的皇帝,却仍如年少时那般。
掌心微颤地按在那只人参盒子上,眸光一瞬不瞬盯着我:
「我晌午时打盹,又梦到父皇最后说的那句话。
「说一切都是为我好,叫我后不要怨他。
「我忽地就又想起母后,再想起师父你。」
「师父,我没有母后了,只有你了……」
炭火熏得人头昏脑涨,我开始听不太清他的话了。
他直到深夜才走,说隔天要找太医来给我细看。
昭昭又给我送了药进来。
我恍惚靠在炭火旁,跟她说话:
「下人说你近来嗜睡,食欲也不好。
「昭昭啊,我找大夫给你诊诊脉吧。」
昭昭将药碗放到我身侧。
手上一顿,垂眼没有说话。
清云直到隔下午,才带着嫣儿回来。
她近来在府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少。
从渐渐不在府里吃饭。
到经常直接住在铺子里,或是新买的宅子里。
她领着嫣儿回来时,我正在院里差人砍那棵槐树。
树已被砍断近一半,枯黄的叶子哗啦啦落了满地。
嫣儿急切扑上来道:
「这是娘最喜欢的树,不能砍!」
我将昭昭揽在身侧,不甚在意应着:
「一棵树而已。
「姨娘有了身孕,术士交代用槐树做个小床,能保孩子平安降生。」
清云看了过来,半晌没有吭声。
或许是因为槐树,或许是因为昭昭的身孕,或许都有。
好一会,她只平静说了一声:
「槐树哪里都有。」
我吩咐人继续砍,半晌才随口再应:
「现成的砍了就砍了。
「何况这树大了,总觉得碍事得很,又挡了昭昭住处的光。」
清云看向我,倏地轻轻就笑了。
她抱着嫣儿离开,我听到她彻底释然的声音:
「一棵树而已。
「嫣儿,娘现在不喜欢了。」
树被一点点拉下来,再突兀地一声彻底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