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睁眼，就闻见一股味儿。
不是香味。是那种中药铺子熬了三天三夜，然后倒进泡菜坛子里发酵的味道。
我睁开眼，孟婆站在棺材铺门口，手里端着个土陶碗。
“起床。”她说，“喝茶。”
我盯着那碗茶，又盯着她的脸。
灰色的天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现在？”我坐起来，“这才几点？”
“九重哀世没有时间。”孟婆把碗往我手里一塞，“喝茶。”
我低头看碗里的液体。
黑的。稠的。表面飘着几片我叫不出名字的叶子，叶子边缘还在冒泡。
“这是茶？”
“是。”
“你确定不是孟婆汤？”
“孟婆汤是给死人喝的。”孟婆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你是活人，只能喝茶。”
我端着碗，犹豫了三秒。
三秒后我想起来：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
仰头，灌。
……苦。
不是普通的苦。是那种“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用这种方式还”的苦。苦得我天灵盖一激灵，苦得我眼泪差点下来。
但我咽下去了。
孟婆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期待：“什么感觉？”
我张了张嘴，发现舌头还在，于是诚实回答：“想死。”
她笑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情绪波动：愉悦。情绪值+50。当前情绪值：1100/1万。】
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孟婆，你到底为什么请我喝茶？”
“我说过了，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怎么让战神笑的。”她顿了顿，“八千年来，我见过无数人来，无数人走。有想渡他的，有想救他的，有想他的。都失败了。你是第一个让他笑的人。”
我想了想，把那天鼓掌的事儿说了一遍。
孟婆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知道战神那场仗，是怎么打的吗？”
我摇头。
“八千年前，九重哀世还不是放逐之地。这里住着三百六十五位神明，分管诸天万界的三百六十五种情绪。”孟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战神是他们的统领。他的职责，是守护这片土地。”
“后来呢？”
“后来，上面有人觉得，情绪是多余的。”孟婆指了指头顶，“神明应该无情无欲，才能公正无私。于是派了使者，来清理门户。”
“清理？”
“一半，留一半。留的那一半，要喝孟婆汤，忘掉所有情绪，变成无情无欲的工具。”孟婆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就是那个熬汤的。”
我愣了。
“战神不答应。”孟婆继续说，“他带着三百六十四位神明，和使者打了一仗。打了三年。最后，赢了。”
“赢了？那怎么……”
“赢是赢了，但三百六十四位，全死了。”孟婆抬起眼睛看着我，“就剩他一个。”
我沉默。
“那些神明，是他的战友，他的兄弟，他的家人。八千年来，他每天走那条街，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就是在送他们。”孟婆的声音顿了顿，“每一遍，都是葬礼。”
我突然明白那天战神为什么进棺材铺了。
他不是想死。
他是想给自己也办一场葬礼。
“那您呢？”我问孟婆，“您为什么在这儿？”
孟婆没回答。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那个熬汤的，”她说，“本来是第一批该的。但战神说，她熬的汤，能让人忘掉痛苦。留着有用。”
然后她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棺材铺里，端着空碗，发呆。
小棺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冒出来，蹲在我旁边，也盯着空碗发呆。
“你知道这碗茶值多少钱吗？”他问。
“不知道。”
“值一条命。”小棺爷拿过碗，翻过来给我看碗底，“看见这个字了吗？”
碗底刻着一个字：孟。
“孟婆的茶，不是谁都能喝的。”小棺爷把碗放回桌上，“八千年来，喝过这茶的不超过十个。每个都是她亲自送去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她想让你帮个忙。”小棺爷看着我，“她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先请你喝茶，堵你的嘴。”
“帮什么忙？”
“帮她死。”
我愣住了。
“不是那种死。”小棺爷摆摆手，“是她想离开九重哀世，去诸天万界走一走。但她走不了。因为她是被战神‘留用’的，没有战神的允许，她出不去。”
“那让战神允许不就行了？”
“八千年了，她试过八百次。”小棺爷站起来，拍拍屁股，“每次战神就说一句话：你走了，谁熬汤？”
我沉默。
这确实是个问题。
孟婆走了，那些需要忘记痛苦的人，怎么办？
“所以她想让我去劝战神？”
“不是劝。”小棺爷往门口走，“是让你想办法，让战神明白，有些东西，该放下了。”
“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让他笑了。”小棺爷回头看我，“八千年头一个。你不去谁去？”
他出了门，留下我一个人对着空碗发呆。
半晌，我低头看那口装记的小棺材。
翻开，最新一页空白。
我拿起笔，写：
“今记：今天喝了一碗茶，苦得想死。但喝完发现，有人比我更想死，却死不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比惨大会’吧。”
写完，我听见脑子里系统响了：
【支线任务更新：孟婆的请求。任务目标：让战神主动解除对孟婆的限制。任务奖励：情绪值+5万，解锁新技能【离别对话】。】
【当前情绪值：1100/1万。距离解锁战神女儿任务，还需8900点。】
我放下笔。
抬头看门口。
灰蒙蒙的街上，有个瘦高的身影正慢慢走过来。
战神。
今天他没拿剑。
走到门口，他停下，看着我。
“昨天，我笑了。”他说。
“我看见了。”
“八千年，第一次。”
“嗯。”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谢谢你。”
我愣了。
八千年前的战神，统领三百六十五位神明的存在，跟我说谢谢？
“不客气。”我站起来，“今天想嘛？再笑一次？”
他没回答，而是走进棺材铺，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
“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
“问。”
“你那个同行，”他看着我，“他死了之后，去哪儿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是啊，我那个同行，死了之后去哪儿了？
穿越到九重哀世当棺材铺老板？
还是跟我一样，躺进某个世界，等着下一个讲脱口秀的来救？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战神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他没回答。
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街角。
我站在棺材铺里，发呆。
小棺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蹲在门槛上，看着战神消失的方向。
“你知道他明天要带你去哪儿吗？”他问。
“不知道。”
“我知道。”小棺爷回头看我，表情复杂，“八千年前那场仗，最后一个战场。三百六十四位神明，死的地方。”
我沉默了。
“他从来没带任何人去过。”小棺爷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你是第一个。”
然后他进屋了。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半晌，我低头看手里的小棺材。
打开，记最新一页，空白。
我写：
“今记：明天要去一个死了三百六十四个神的地方。希望我能活着回来。如果不能，记得给我也打一口小棺材。装笑的那种。”
写完，我听见脑子里系统又响了：
【主线任务触发：战神的战场。任务目标：在战场遗址完成一次特殊演出。任务奖励：情绪值+2万，解锁战神女儿任务关键线索。】
【任务提示：那个地方，不止有死人。还有八千年来，他一直没敢面对的真相。】
我放下笔。
抬头看天。
灰的。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层灰色后面，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