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你先看着,要是严重你再跟我说。我这离得远,也赶不过去。”
我说好。
挂了电话。
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爸的手还攥着我的。
旁边推车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她女儿和女婿一人站一边。
两个人。
我看了一眼。
转过头。
爸烧到第二天下午才退。
杨磊的回电是第二天晚上来的。
“燕子,我看到你打电话了。昨晚手机调了静音。爸没事了吧?”
“退烧了。”
“那就好。你辛苦了。”
四个字。你辛苦了。
我把手机放在病床边上的柜子上。
柜子上有一杯凉了的水。
是我两小时前给爸倒的。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的折叠椅上躺了一夜。折叠椅太短,腿伸不直。
我没睡着。
看着窗户外面的天从黑变灰再变白。
爸在床上打着点滴,呼吸很轻。
整个病房,只有我们两个人。
3.
杨磊十二年来回来看爸的次数,我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我特意数的。
是因为太少了,每一次都记得。
第一次,2013年春节。杨磊带着赵红和杨浩回来吃了顿饭。赵红进屋先看了看沙发,用手摸了一下扶手,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看懂了——嫌旧。
杨浩那年五岁,满屋子乱跑。爸坐在轮椅上看着孙子,笑得皱纹全挤在一起。
他们待了两个小时。
走的时候赵红在门口换鞋,对杨磊说:“回去还要洗个澡,这边的被子有股味道。”
她以为我没听见。
或者她不在乎我听不听见。
第二次,2016年中秋。杨磊自己回来的。手里提了一盒月饼。
进门看了看爸。
“爸,还行吧?”
爸点了点头。
杨磊坐下,聊了十五分钟。手机响了两次,他接了两次。然后站起来:“爸,我还有点事,下次再来。”
月饼放在茶几上。
我送他到门口。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
“燕子,爸的医保报销手续你帮忙跑一下。我实在忙不过来。”
我说好。
第三次,2019年。第四次,2021年。都差不多——待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问一两句,走。
第五次是2024年春节。也是最后一次。
那次杨磊、赵红、杨浩都来了。杨丽华也带着吴刚从外地回来了。
难得——全了。
我从早上六点开始准备。
买菜、洗菜、切菜、炖汤、蒸鱼、炒肉、凉拌、煮饭。一个人。
十二个菜。
爸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但那天他特别高兴。赵红把菜的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过年回家的味道,爸做的菜永远最好吃。”
配图是我做的十二个菜。
没有人纠正她。包括杨磊。
吃完饭,杨磊在客厅看电视。赵红带杨浩去阳台上玩手机。杨丽华在刷手机。吴刚在打电话。
厨房里碗碟堆了一水池。
爸的轮椅停在客厅角落。他歪头看着一家人。
然后他转过头看我。
嘴唇动了动。
“你……收拾收拾吧。”
他说的是我。
不是杨磊。不是杨丽华。不是赵红。不是吴刚。
是我。
从小到大都是我。
我去厨房洗碗。
十二个菜,十几双筷子,两个汤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