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站在两个长辈身后,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仿佛眼前这场对峙与他毫无关系。
可于人豪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双眼睛。
太静了。
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他想起昨夜那个黑衣人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也是这样,深得像井,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沉到底。
“好。”于人豪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阴鸷,“林总镖头,林二爷,你们林家既然不认,那咱们就等家师来了再说。三之后,家师亲至福州,届时还请林总镖头给个交代。”
他说完,一挥手:“走!”
几个青城派弟子跟着他转身离去。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
——
等人走远了,林震南才长出一口气,转向林仲雄:“老二,你怎么回来了?杭州那趟镖……”
“押完了。”林仲雄摆摆手,“货交了,银子收了,我就快马加鞭赶回来。哥,青城派这是来者不善啊。”
林震南皱眉:“我知道。可咱们林家跟他们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林仲雄冷笑一声,“哥,你太老实了。青城派那个余沧海,出了名的贪。他惦记咱们家的辟邪剑谱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震南脸色一变:“辟邪剑谱?那东西……”
“那东西在不在咱们家,他们不在乎。”林仲雄打断他,“他们只在乎有没有借口。有借口,他们就来抢;没借口,他们就找借口。昨夜那个于人豪为什么潜入咱们后宅?不就是想搜剑谱?”
林震南沉默。
王夫人忍不住开口:“可咱们家哪有什么辟邪剑谱?爹临终前说了,那东西早被曾祖带进棺材了。”
林仲雄叹了口气:“嫂子,这话咱们自己人信,青城派信吗?”
厅中一时沉默。
林平之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他父亲紧皱的眉头,看着他母亲忧虑的眼神,看着他叔父眉宇间的疲惫与戒备。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想起来了。
上辈子他什么都不知道。青城派来访,他只当是寻常江湖往来。于人豪潜入镖局,他只当是宵小之徒。直到三天后余沧海进门来,他才猛然惊醒——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这辈子不一样。
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余沧海会用什么手段。他知道哪些人会死,哪些人会逃,哪些人会背叛。
他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他改变了一件事,后面的事情会不会也跟着改变。
比如昨夜他伤了于人豪和方人智。
比如余沧海提前知道了消息。
比如……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林仲雄叫他。
“平之。”
林平之抬起头。
林仲雄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昨夜你在何处?”
林平之心头微微一跳。
叔父这话问得突然,语气也有些古怪——不是怀疑,倒像是……察觉了什么。
但他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坦然道:“侄儿在房里看书,然后睡了。”
林仲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就好。”
他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几天别出门,在家里待着。有什么事,有我和你爹顶着。”
林平之垂下眼:“是,叔父。”
——
当天夜里,林平之没有出门。
他躺在自己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白里那些人的脸。
他父亲。他母亲。他叔父。
上辈子他们都死了。死在余沧海的掌下,死在青城派的刀下,死在那个血流成河的夜里。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那一切发生。
可怎么救?
余沧海三天后就到,带着三十余众青城弟子。福威镖局上上下下加起来不到五十人,真正能打的不过二十来个。硬碰硬,必死无疑。
逃?
往哪逃?林家在福州三代基业,镖局、田产、宅邸,都在这里。逃了,这些就全没了。更何况以余沧海的性子,就算他们逃了,他也会追到天涯海角。
除非……
林平之忽然坐起身。
除非余沧海来不了。
他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这个时候,青城派内部出过一桩事——余沧海的独子余人彦,在衡阳城里惹了祸。
那时候林平之已经上了华山,是从岳不群和令狐冲的闲谈中听说的:余人彦在衡阳调戏良家妇女,被一个路过的高手打断了腿。余沧海暴怒,带人追到衡阳,结果那高手早已远遁,余人彦的腿落下了残疾。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林平之努力回想。
岳不群当时提过一句:“青城派那小子是在刘正风金盆洗手之前出的事。”
刘正风金盆洗手是在四月。
现在是二月。
也就是说,余人彦是在这两个月之间出的事。
如果……
林平之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如果余人彦现在就在衡阳。如果他还没有出事。如果他……
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他躺回床上,望着承尘,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
第二天一早,林平之去找他父亲。
林震南正在书房里看账本,眉头紧锁。看见儿子进来,他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平之,怎么起这么早?”
“爹。”林平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我想出门一趟。”
林震南眉头一皱:“出门?去哪?”
“衡阳。”
林震南一愣:“衡阳?去那儿做什么?”
林平之看着他父亲,沉默了一息。
他说不出真话。
说他重生?说他上辈子被青城派灭了满门?说他要去衡阳找余沧海的儿子,用那个纨绔子弟换林家的平安?
林震南不会信的。任何人听了都不会信。
所以他只是说:“爹,我听说衡阳城里有个老镖师,是当年曾祖手下的人。我想去拜访他,问一问曾祖当年的事。”
林震南有些意外:“你曾祖手下的人?那得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人还活着?”
“听说还活着。”林平之说,“九十多岁了,住在衡阳城外。”
林震南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平之,爹知道你一直对曾祖的事感兴趣。可眼下这当口,青城派的人虎视眈眈,你怎么能出远门?”
“正因为青城派虎视眈眈。”林平之看着他父亲,目光平静,“爹,咱们对青城派了解多少?对余沧海了解多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去衡阳,顺便打听打听青城派的消息。”
林震南皱眉沉思。
林平之又道:“爹放心,我快去快回,最多十天半月就回来。青城派的人不是说三天后余沧海才到吗?就算他到了,也不过是打嘴仗。您和叔父应付他几,等我回来。”
林震南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稳了?说话有条有理,眼神不躲不闪,简直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可这毕竟是他的儿子。
他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但你得答应爹,路上小心,不可惹事。”
林平之站起身:“儿子明白。”
他转身要走,林震南忽然叫住他。
“平之。”
林平之回头。
林震南看着他,目光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
林平之点点头,推门出去。
——
当天下午,林平之骑马出了福州城。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碎银,一柄青钢剑。他告诉父母是去衡阳访友,告诉叔父是去散心,告诉荷香是去买几本好书。
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
马蹄声碎,夕阳西斜。
林平之勒马站在城外的山坡上,回头望了一眼。
福威镖局的旗幡在晚风中飘摇,隐约还能看见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
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衡阳在东北方向,快马加鞭,四五可到。
余人彦,你在那里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