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少爷！少爷！”荷香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带着几分惊慌，“老爷叫您去前厅，出大事了！”
林平之睁开眼。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头升到半空，估摸着是巳时左右。他昨夜寅时才睡，睡了不足两个时辰，但精神还好——上辈子在黑牢里练出来的本事，给个囫囵觉就能缓过来。
“知道了。”
他起身穿衣，动作不紧不慢。
荷香在门外急得跺脚：“少爷您快些吧！青城派的人堵在门口，说是咱们的人昨夜伤了他们的弟子，要咱们给个交代！”
林平之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
来得倒快。
他推门出去，荷香一脸焦急地跟在他身后，嘴里絮絮叨叨：“老爷气得脸都青了，说咱们镖局向来和气生财，怎么会招惹青城派……王夫人让您千万别认，就说昨夜一直在房里……”
林平之没有应声。
他穿过回廊，远远就听见前厅传来嘈杂的人声。一个尖利的声音正在叫嚣：“……林震南！你福威镖局好大的胆子！我青城派与你往无冤近无仇，为何伤我弟子？”
另一个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于人豪，你说是我镖局的人伤了你们，可有人证物证？”
“人证？我师弟方人智就是人证！昨夜那人亲口说自己是林家的人！”
“他说是就是？我还说你是魔教派来栽赃的呢！”
林平之跨进前厅，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
他父亲林震南站在厅中，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色铁青，正与门口的几个青城派弟子对峙。母亲王氏站在父亲身侧，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眉眼间满是戒备。
门口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正是昨夜那个矮胖的于人豪。他肩头缠着白布，隐约渗出血迹，脸色苍白，但气焰不减。他身后站着几个青城派弟子，个个手按刀柄，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
方人智没来——想来是伤得不轻，还在客栈躺着。
林平之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于人豪脸上。
于人豪似有所觉，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
林平之没有躲闪，也没有做贼心虚地移开目光。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于人豪，眼神里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于人豪皱起眉。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少年——十七八岁，身量未足，面容清俊，一副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模样。这会是昨夜那个剑法刁钻、出手狠辣的黑衣人？
不像。
可那双眼睛……
“平之！”王夫人看见儿子，急忙招手，“你来得正好。你告诉他们，昨夜你在何处？”
林平之走过去，在父母身侧站定。
“昨夜？”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回想，“儿子在房里看书，亥时三刻熄灯就寝，一夜无话。”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心虚。
于人豪盯着他，目光狐疑。
“你就是林平之？”
“正是。”
“昨夜亥时到子时，你在何处？”
林平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天真，还有一点被冒犯的不悦：“这位青城派的师兄，我已经说过了，在房里看书，然后睡觉。怎么，你们青城派管天管地，还管我夜里在不在自己家睡觉？”
于人豪一噎。
他身后一个弟子忍不住开口：“你少狡辩！昨夜那人……”
“昨夜那人如何？”林平之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他说自己是林家的人，你们就信了？那我若是说自己是青城派的掌门，你们是不是要跪下给我磕头？”
“你！”
那弟子涨红了脸，就要拔刀。
林震南上前一步，挡在儿子身前，沉声道：“于人豪！你青城派欺人太甚！我福威镖局在福州扎三代，从不与人结怨。你们昨夜潜入我镖局后宅，意欲何为，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先来兴师问罪？”
于人豪脸色微变。
林震南这话戳中了要害——他们是偷偷潜入林家被伤的，说出去不占理。
但他很快冷笑一声：“林总镖头，你说我们潜入你镖局，可有证据？”
“那你说我镖局的人伤了你们，又有何证据？”
两人对峙，剑拔弩张。
林平之站在父亲身后，目光越过人墙，落在于人豪肩头的伤口上。
他昨夜刺的那一剑不深，只是皮肉伤，但位置刁钻——伤了肩井附近的筋脉。若不及时医治，这条胳膊三个月内别想用力。
于人豪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镖师。他穿着福威镖局的短打衣衫，风尘仆仆，肩上还扛着未卸下的行囊。
林震南看见来人，脸色微变：“仲雄？你不是在杭州押镖，怎么回来了？”
林仲雄——林震南的胞弟，林平之的叔父。
林平之的目光落在这个叔父身上，眼底深处微微一动。
上辈子，他这个叔父死得最早。
余沧海血洗福威镖局那夜，林仲雄带人拼死抵抗，被余沧海一掌震碎心脉，尸身就倒在镖局大门前。那时候林平之躲在密室里，透过缝隙看见叔父倒下，鲜血流了一地。
他记得叔父临死前还朝他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不知是想说什么。
后来他想了很久，觉得叔父大概是想说：别出来，活着。
林仲雄大步走进厅中，目光扫过那几个青城派弟子，冷哼一声：“我在杭州就听说青城派的人来福州‘访友’，心里就犯嘀咕。访什么友？咱们林家跟他们有什么交情？连夜赶回来，果然出事了。”
他走到林震南身侧，盯着于人豪，眼神不善：“姓于的，我不管你青城派想什么，但有一条你给我记住——福州是福威镖局的地盘，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于人豪面色铁青。
他看了看林震南，又看了看林仲雄，最后目光落在林平之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