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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池渏在废墟里走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周围的废墟慢慢变成田野,田野慢慢变成村庄,村庄慢慢变成小镇。她走过那些地方,看见那些人,那些人看见她都躲得远远的,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身上有血,有泥,有烧焦的味道。那把刀还挎在腰上,刀身上的花纹还在流动,但比以前更暗了,像沾了什么东西洗不掉。那个吊坠还贴在口,凉凉的,那颗珠子已经全黑了,黑得发亮,像一颗凝固的黑洞。

饿了。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个黑洞的饿,是她自己的饿。吞了那一百多颗灵核之后,那个黑洞和她融为一体,她分不清什么是自己什么是它。它饿了就是她饿了,她想吃就是它想吃。那种饿比以前更深,更原始,更无法满足。像有一张嘴在她身体深处张着,等着被填满。

她知道它想吃的是什么。

不是灵核,不是那些蓝色的虫子,不是觉醒者的血肉。

是那些特别的东西。

那些带着光的,带着种的,带着和她一样血脉的东西。

比如小池。

她走了三天。

第三天的傍晚,她走到一个小镇。

很小的镇子,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两边是些老房子,砖瓦的,木头的,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街尽头有一个院子,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的制服,腰里别着枪。

池渏站在街这头,看着那个院子。

那两个人也看见她了。

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说了什么,另一个把手按在枪上。

池渏走过去。

那两个人举起枪。

“站住!再往前走就开枪了!”

池渏没停。

那两个人开枪了。

蓝色的光飞过来。

池渏没躲。

那些蓝光打在她身上,钻进她皮肤里,消失了。那些蓝色的虫子在她血管里爬,找那个黑洞,然后被黑洞吞掉。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两个人愣住了。

池渏走到他们面前。

“小池在哪儿?”

那两个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池渏抬起手。

一个黑洞出现在她掌心,很小,很黑,旋转着。她把手按在左边那个人脸上。

那个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吸进去了。

右边那个人转身就跑。

池渏没追。

她走进那个院子。

院子里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里亮着灯。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客厅,摆着沙发茶几电视机,和普通人家的客厅没什么两样。但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端着茶杯喝茶,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则安。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来了?比我想的快。”

池渏看着他。

“小池呢?”

林则安笑了一下。

“在楼上。好好的。你放心,我没动他。”

池渏没说话。

林则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欣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他带走吗?”

池渏没回答。

林则安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他是你唯一在乎的人。你了那么多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你抱他的时候,你是不一样的。我看出来了。”

池渏还是没说话。

林则安又笑了一下。

“我本来想用他换你那个东西。但现在看来不用了。你已经不是人了,你自己那个东西已经成了你。我要那个黑洞还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

“所以我把他还给你。”

池渏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意思?”

林则安往楼梯方向指了指。

“在楼上,左手第二间。你自己去看吧。”

池渏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他像是知道什么,像是等着什么,像是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池渏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上楼梯。

左手第二间。

门关着。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卧室,有床,有柜子,有窗户。床上躺着一个人。

小池。

他躺在床上,睡着了,小小的脸,小小的手,小小的身子。他比之前长大了点,会翻身了,会坐起来了,但还不会走路。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像在做梦。

池渏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走到床边,坐下来。

小池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信任,那么毫无防备。他伸出手,朝她抓了抓,嘴里发出声音。

妈。

妈。

池渏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个小小的种子,那个和她一样的东西,在她眼前跳动着,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温的,软的,滑的。

他往她手边蹭了蹭,像小猫找妈妈的。

池渏把手收回来。

那个黑洞在她身体深处旋转着。它饿了。它想吃掉这个小小的东西,这个带着和她一样血脉的东西,这个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她一样的东西。

它想吃掉他。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几盏灯,像星星一样闪着微弱的光。

林则安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她。

他对她笑了笑。

池渏转身,走回床边。

小池还在那儿,睁着眼睛看她。他不知道她要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站起来又走回来,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抱他。

池渏把他抱起来。

他靠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服,嘴里发出满意的声音。

妈。

妈。

池渏抱着他,走出那间屋子,走下楼梯,走出那栋楼。

林则安还站在院子里。

他看着池渏抱着小池走出来,脸上的笑更深了。

“怎么样?要带他走吗?”

池渏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林则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池渏,你知道他是什么吗?”

池渏停了一下。

林则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是你池家的种。和你一样,能看见那些东西。但他比你更纯。你知道为什么吗?”

池渏看着他。

林则安笑了。

“因为你是后天觉醒的。你是吃了灵核才变成这样的。但他不是。他从出生那一刻就是。他是天生的觉醒者,天生的能看见,天生的带着那个东西。他是你池家真正的传人。”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长大了,会比你更强。他会超过你,取代你,成为新的深渊。到时候你算什么?你不过是个垫脚石,是个过渡品,是个过时的老东西。”

池渏没说话。

林则安看着她,等着她脸上出现什么表情。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什么也看不出来。

林则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不生气?”

池渏没理他。

她抱着小池,继续往前走。

林则安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你会后悔的!”他喊,“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池渏没回头。

她抱着小池,走出那个院子,走出那个小镇,走进黑暗里。

走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她抱着小池走在一条土路上,两边是田野,种着庄稼,风吹过来,庄稼沙沙响。小池在她怀里睡着了,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她看见一片树林。

很大,很密,黑漆漆的,像一团巨大的影子趴在地上。她走进去,踩着落叶和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树林深处有一块空地,月光从树缝里照下来,照出一小片亮光。

她走到那块空地,停下来。

小池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他饿了,想要吃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喂他。

池渏把他放在地上。

地上是落叶,软软的,厚厚的。他躺在那儿,看着她,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妈。

池渏蹲下来,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小小的五官,照出他黑亮的眼睛,照出他笑起来那两个小酒窝。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表情。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就那么看着。

信任的,依赖的,毫无保留的。

就像她从来没过人。

就像她从来没吃过那些灵核。

就像她是什么好人一样。

池渏看着他。

那个黑洞在她身体深处旋转着。它饿了。它想吃掉他。它想吃掉这个小小的东西,这个带着和她一样血脉的东西,这个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她一样的东西。

她伸出手,放在他口。

他的心跳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传到她手心里。咚,咚,咚。小小的,温热的,鲜活的。每跳一下,就把一点血送到全身,让那小小的身体活得更用力一点。

小池抓住她的手指。

那只小手太小了,只能握住她一手指头。他握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一样。他看着她的眼睛,嘴里又发出那个声音。

妈。

妈。

池渏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个小小的种子,在她眼前跳动着,像在跟她说话。它在说什么?它是不是在求她?求她别它?求她让它活?

那个黑洞旋转着。

它想吃。

它等不及了。

池渏闭上眼睛。

那个黑洞从她身体里出来。

不是那种悬在半空的黑洞,而是另一种东西。它从她身上弥漫出来,像雾气,像烟,像慢慢散开的黑暗。它把她包裹起来,把她也包裹进去,把整个空地都包裹进去。

小池在她面前,躺在那片落叶上。

他看着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看不见那个黑洞,看不见那些弥漫的黑暗,看不见她脸上慢慢浮现出来的东西。他只看见她的脸,那张他认识的脸,那张他叫妈妈的脸。

他伸出手,朝她抓了抓。

妈。

池渏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黑了。黑得像两个黑洞,黑得像什么都没有。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两个小酒窝。

她伸出手。

不是抚摸,不是抱,而是另一种动作。她的手按在他口,按在那颗小小的心脏上面。她能感觉到它在跳,咚,咚,咚。每跳一下,就有一点点力量从那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涌进她手心里。

小池的表情变了。

他感觉到疼了。他皱起小脸,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让他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那么看着她,希望她停下来。

池渏没停。

她的手继续往下按。

那颗小小的心脏在她手底下跳得更快了,像受惊的小兔子,想要逃跑但跑不掉。小池开始哭,哭得很大声,哭得浑身发抖。他的小手在空中乱抓,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到。

妈!妈!

池渏听着那个哭声。

很吵。

但那个黑洞喜欢。

它想吃掉那些东西——那些恐惧,那些痛苦,那些不明白为什么的困惑。它把那些东西从小小的身体里吸出来,一点一点,慢慢吞下去。

小池的哭声越来越弱。

他的脸开始发白,嘴唇开始发紫,小手不再乱抓,软软地垂在两边。他看着池渏,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慢慢熄灭的灯。他还在看她,还在叫,但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妈……

池渏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呢喃很轻,很弱,像一细细的线,从那小小的身体里飘出来,飘进她耳朵里。

妈……

池渏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睁着,还在看她。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点光,一点点亮,一点点活着的痕迹。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这个叫妈妈的人,这个他唯一认识的人,这个他以为会保护他的人。

池渏的手继续往下按。

那颗小小的心脏在她手底下跳了最后一下,然后停了。

小池的眼睛还睁着。

还看着她。

但那光没了。

什么都没了。

池渏把手收回来。

那个黑洞还在旋转,还在吞噬,还在把那些从尸体里飘出来的东西吸进去。那些东西很淡,很轻,像雾气一样从小池身上飘出来,飘进黑洞里。有那个小小的种子,有那些跳动着的光,有那些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她看着它们被吞掉。

一点一点。

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小池躺在那儿,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破了的布娃娃。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看着月亮,看着那些他生前能看见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吗?他不知道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池渏站起来。

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小小的五官,照出他那双睁着的眼睛,照出他那两个还留着痕迹的小酒窝。他躺在落叶上,躺在那片空地上,躺在她面前。

那个黑洞慢慢缩回去,缩进她身体里。

它不饿了。

它吃饱了。

池渏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小池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光照着他。

风吹过他。

落叶慢慢落下来,落在他身上,盖住他的脸,盖住他的眼睛,盖住他那两个小酒窝。

池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那片空地,走出那片树林,走上那条土路。

月亮挂在天上,很亮。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味道,带着庄稼的味道,带着活着的味道。她一个人走在路上,身边什么都没有。

那个黑洞在她身体深处旋转着,很慢,很安静,像一个吃饱了的婴儿在睡觉。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

走到天快亮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很小的村子,几户人家,几间平房,几棵树。村口有一口井,井边有一个女人在打水。她看见池渏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用方言问她要喝水吗。

池渏没说话。

她从那女人身边走过去,走进那个村子。

村子最里面有一间废弃的房子,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她走进去,在墙角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那个黑洞旋转着。

小池的脸浮上来。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信任,全是依赖,全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净。他叫她妈,伸出手抓她的手指,在她怀里蹭来蹭去。他不知道她要什么,不知道她会做什么,就那么相信她。

池渏睁开眼睛。

那个脸消失了。

她又闭上眼睛。

这次什么都没看见。

天亮了。太阳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那个黑洞旋转着。

它不饿了。

它吃饱了。

池渏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那个女人还在井边打水,看见她出来,又笑了笑,用方言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池渏没理她,从那女人身边走过去,走出那个村子,走上那条路。

往哪儿走?

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饿了。

不是那个黑洞的饿,不是那种要吃东西的饿,而是另一种饿。更深,更空,更无法填满的饿。

那种饿叫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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