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苏府书房时，苏灼衍正临着古帖。
狼毫笔锋落于宣纸之上，墨色浓淡相宜，一笔一划皆沉稳有度，分明是刻意凝神，想要将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扰动，尽数压进笔墨之间。他素来心性冷静，纵是朝堂风云变幻，亦能不动声色，可自夏烬辞出现之后，那份多年练就的波澜不惊，便屡屡出现裂痕。
方才在宫中廊下的对峙与试探，仍在脑海中盘旋不去。那人步步从容，言语温和，却字字句句都精准探入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不迫、不强势，却比任何锋芒毕露的对手，都更让他难以招架。
苏灼衍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试图将所有杂念压下，专注于眼前笔墨。
可这份平静，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管家捧着一套器物，缓步走入，姿态恭敬，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公子，府外有人送来一套器物，说是赠给公子的。”
苏灼衍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小团突兀的墨迹，恰如他此刻骤然乱了一拍的心跳。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管家手中的器物上，眸色微沉。
那是一套温茶玉炉，玉质温润细腻，色泽素净雅致，没有半点繁复雕琢，样式简约却尽显格调，正是他素来偏爱的风格。玉炉触手生温，一看便知是精心挑选、特意备下的好物。
“何人所送？”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已经悄然收紧。
“来人并未留下姓名，只说是寻常赠礼，无需公子挂心。”管家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另外，来人还带了一句话，说是那位吩咐的——苏公子府中若有任何不便，或是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不必问，不必猜。
整个京城之中，能这般精准拿捏他的喜好，知晓他不喜过凉的茶汤，又能在悄然之间送上这般妥帖心意，分寸感拿捏得丝毫不差的人，除了夏烬辞，再无第二个。
苏灼衍垂眸，目光落在那套温茶玉炉之上，心头翻涌。
他素来清冷自持，从不轻易接受他人馈赠，更不喜与人有过多牵扯。可夏烬辞这一手，做得实在太过巧妙，太过让人无从拒绝。
不署名，不声张，不施压，没有居高临下的赏赐，没有暗含算计的示好，更没有以此为筹码，迫他低头妥协。只是一份恰到好处的暖意，一份精准入微的体贴，悄无声息地送到他面前。
旁人待他，或是敬畏，或是拉拢，或是算计，皆是围追堵截，步步紧，一心想要拆穿他的伪装，攻破他的心防。
唯有夏烬辞，反其道而行之。
不、不迫、不抢、不夺。
在他最戒备森严的时候，选择松手退让；在他时刻悬心的时候，选择给予空间；在他筑起高墙、封闭心门的时候，不强行破门，只是静静站在墙外，递上一份不打扰、不冒犯的温柔。
这份引而不迫、近而不扰的心思，比任何凌厉的算计，都更让他难以抵挡。
收下了这套玉炉，便等于承了夏烬辞的心意，等于在自己坚守多年、固若金汤的心城之上，悄然开了一道细缝，让那人的气息，有了可乘之机。
可若是拒收，又显得太过刻意，太过小题大做，反倒落了下乘，明晃晃地告诉对方，自己早已因为他的一举一动，乱了心绪，慌了阵脚。
收与不收，皆是被动。
进退之间，尽数落入夏烬辞的掌控之中。
苏灼衍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泛白，握着笔杆的手，指节都隐隐用力。他沉默了许久，书房之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宣纸上未的墨迹，与眼前温润的玉炉，静静对峙。
他太清楚这套玉炉背后的深意。
这从来不是一套简单的器物。
这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紧闭的心门；
这是一道缝隙，试图渗入他坚固的心墙；
这是一场温柔的入侵，不动声色，却步步为营。
夏烬辞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他。
看透他骨子里的骄傲，看透他对自由的坚守，看透他厌恶阴私算计，看重体面与尊重。所以那人从不用强权折他傲骨，不用阴谋污他心性，只是以最温和、最体面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渗透，等着他自己放下戒备，主动走出那座孤城。
“东西留下。”
良久，苏灼衍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唯有那细微的语气波动，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管家应声，将温茶玉炉轻轻放在桌案一侧，恭敬退下，不敢多言半句。
书房重归寂静。
苏灼衍放下手中狼毫，缓步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套玉炉之上。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玉炉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似是在犹豫，似是在抗拒，又似是在无声地挣扎。
最终，指尖还是轻轻落下，触碰到温润的玉面。
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心底，驱散了几分微凉，也搅乱了一池心潭。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心，已经乱了。
可面上，他必须依旧镇定如初。
苏灼衍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如深潭，只是那潭水之下，早已涟漪阵阵，再难回到最初的无波无澜。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语气复杂难辨，说不清是疏离，是戒备，是厌烦，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夏烬辞……”
你以为这般温柔妥帖，就能让我卸下心防？
你以为这般步步为营，就能让我主动走出孤城？
你以为这般引而不迫，就能让我心甘情愿，走向你？
他不会认输。
不会示弱。
不会轻易缴械投降。
他依旧会守着自己的心城，依旧会筑起高墙，依旧会冷眼看待这场漫长的拉扯与博弈。
只是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
那座他坚守多年、坚不可摧的心墙，在夏烬辞这般不动声色、温柔至极的靠近之下，真的，微微，颤了一颤。
窗外暮色愈发浓重，夜色悄然笼罩天地。
一墙之内，是他拼命掩饰、强行稳住的镇定。
一墙之外，是夏烬辞从容不迫、静待花开的等待。
这场没有硝烟、不见刀光的周旋，
这场心与心的拉扯、试探与坚守，
还远未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