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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很短,像错觉。

但阮娆知道那不是错觉。

她抬起眼,看向贺知舟。

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泛着幽幽的绿光,勉强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帽檐压得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谢谢。”

阮娆轻声说,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贺知舟没说话,只是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

两人之间拉开了距离。

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的温度,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密闭的车厢里。

车队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前车的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

山路崎岖,车子颠簸得厉害。

每一次晃动都让阮娆不由自主地靠向贺知舟。

她尽量稳住身体,手指紧紧抓住座椅边缘。

但又一次剧烈的颠簸,她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肩膀撞上贺知舟的手臂。

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坚实轮廓。

阮娆连忙坐直,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贺知舟没说话,只是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看不分明。

“还有多久到哨所?”

阮娆问,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小时。”贺知舟的声音很平静。

阮娆“哦”了一声,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深灰。

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

碎石路在光柱里蜿蜒延伸,像一条灰色的蛇。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

“刚才……是出了什么突况?”

贺知舟沉默了几秒。

“例行检查。”

他简短地说,显然不打算多谈。

阮娆识趣地没再问。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半小时后,车队终于抵达哨所。

说是哨所,其实只是几排低矮的平房,围成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在夜色里像几点孤零零的星。

车刚停稳,李指导员就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

“司令,女兵宿舍的暖气坏了,修理工说要明天才能修好。这天气……”

贺知舟推开车门下车。

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阮娆跟着下车,刚站稳就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舞裙,军大衣在车里忘了拿。

贺知舟看了她一眼,转身从车里拿出大衣,递给她。

“穿上。”

阮娆接过,裹紧。

大衣还带着车里的余温,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其他人安排好了吗?”贺知舟问李指导员。

“都安排好了,男同志挤一挤,女同志……”

李指导员为难地看了看阮娆。

“只有一间女兵宿舍,现在暖气坏了,这么冷的天……”

贺知舟皱了皱眉。

他抬眼看了看那排平房,又看了看冻得脸色发白的阮娆。

“去我办公室。”

他说完,转身朝最里面那栋楼走去。

阮娆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李指导员在后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贺知舟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间。

推开门,里面不大,但整洁得过分。

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是大幅的边境地图。

角落里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军绿色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今晚在这将就。”

贺知舟说着,走到墙角,打开一个小型取暖器。

橘红色的光晕亮起,很快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阮娆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办公室,又看向贺知舟挺直的背影。

“司令办公室留宿女兵,”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合适吗?”

贺知舟转过身,看着她。

取暖器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总比冻死强。”

他说得平淡。

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阮娆笑了,眼睛弯起来。

“那谢谢司令收留。”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嘈杂。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取暖器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贺知舟走到柜子前,拿出一条净的军毯,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晾衣绳。

他把绳子拉在房间正中,两头分别系在窗户栏杆和门把手上。

然后将军毯搭在绳子上。

毯子垂下来,像一道简陋的帘子,将房间一分为二。

“线那边归你。”

贺知舟指了指毯子另一侧的行军床。

阮娆眨了眨眼:“那这边呢?”

“我。”贺知舟简短地说,走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阮娆走到毯子边,伸手摸了摸。

粗糙的军绿色毛毯,洗得发白,但很净。

“越线的话,”贺知舟的声音从毯子另一侧传来,顿了顿,“军规处置。”

阮娆笑了。

她掀开毯子一角,探出头去。

贺知舟坐在椅子上,已经打开了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什么。

侧脸在取暖器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冷硬。

“司令,”她歪了歪头,“军规里还有不许越线这一条?”

贺知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现在有了。”

他说完,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阮娆撇撇嘴,缩回头。

她走到行军床边坐下,床板很硬,铺着薄薄的褥子。

她摸了摸,又冰又凉。

“司令,”她又探出头,“有被子吗?冷。”

贺知舟没抬头,只是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条毛毯,隔空抛了过来。

阮娆接住,裹在身上。

毛毯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和他身上的气息很像。

她躺下行军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贺知舟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取暖器嗡嗡的响声。

窗外风声呼啸,偶尔传来远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阮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昏黄的灯光透过军毯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她睡不着。

“司令。”

她轻声叫了一声。

那边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停。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阮娆翻了个身,面朝着毯子的方向。

“我也睡不着。”

那边没回应。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轻轻脆脆的,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司令,”她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为什么对我特别?”

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取暖器嗡嗡的响声。

阮娆屏住呼吸,等着。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边终于传来声音。

很低,很沉,在寂静的夜里像叹息。

“因为你像边境的狐狸。”

阮娆愣住了。

“狡猾,”贺知舟继续说,声音平静无波,“又难抓。”

阮娆眨了眨眼,随即笑了。

笑得肩膀轻颤,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司令是想抓我,”她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是想养我?”

那边又沉默了。

许久,才传来纸张合上的声音。

“睡觉。”

两个字,简短,利落,不容置疑。

阮娆撇撇嘴,没再说话。

她裹紧毛毯,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涌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变成了一只狐狸,在边境的雪山里奔跑。

身后有脚步声,沉稳,有力,一直追着她。

她跑啊跑,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在一个山洞前停下。

回头一看,追她的人竟然是贺知舟。

他穿着军装,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她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

晨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阮娆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行军床的边缘。

头枕在贺知舟的行军床边沿。

她侧过脸,看见贺知舟已经醒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地图,正低头看着。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阮娆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

贺知舟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越线了。”

他说,目光落在她枕着的床沿。

“罚你今早帮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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