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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很快就到了演出那天。

边境哨所的风很大。

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阮娆站在临时搭建的舞台后台,裹紧了军大衣,还是冷得打了个哆嗦。

舞台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简陋,但结实。

台下坐满了边防连的战士,清一色的军绿色,坐得笔直,眼睛都盯着台上。

贺知舟坐在第一排正中。

他没穿常服,换了身作训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高原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帽檐压得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但阮娆知道,他在看她。

从她下车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落在了她身上。

“阮娆!准备上台了!”

李指导员匆匆跑过来,声音里带着紧张。

“《边关月》,你是领舞,千万别出错!”

阮娆点点头,脱下军大衣,露出里面那件红色舞裙。

是贺知舟改过的那件。

开衩往上缝了三寸,遮住了那些不该露出的皮肤。

但丝绸质地依然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腿。

大红色在灰扑扑的边境哨所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音乐响起。

是琵琶和二胡合奏的曲子,苍凉,悠远,像边关的月色,清冷又缠绵。

阮娆开始跳舞。

手臂舒展,腰肢轻摆,脚尖点地,旋转。

红裙随着动作摇曳,像风中的火焰,又像月下的红梅。

台下静得能听见风声。

战士们眼睛都看直了,有人张着嘴,有人屏着呼吸,有人连手里的搪瓷缸子掉了都没发觉。

阮娆没看他们。

她的视线落在第一排正中。

贺知舟还是那个姿势,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上。

帽檐下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透出一丝不明显的紧绷。

她跳得更投入了。

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每一次旋转都带着力量。

红裙在风中翻飞,像要挣脱束缚,飞向远处连绵的雪山。

一曲终了。

掌声雷动。

战士们站起来鼓掌,欢呼,还有人吹口哨。

阮娆微微喘息,弯腰谢幕。

抬起头时,视线又撞上贺知舟。

他还是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海。

下台时,李指导员激动地抓住她的手:

“太好了!阮娆,你跳得太好了!”

阮娆笑了笑,接过旁边姑娘递来的军大衣裹上。

后台乱糟糟的,大家都在收拾道具,准备下一场节目。

阮娆走到角落,拿起水壶喝水。

“阮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头。

是贺凛。

他穿着边防连的作训服,脸上带着高原特有的红晕,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神复杂。

“有事?”阮娆放下水壶。

贺凛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你跳那舞什么意思?”

阮娆眨了眨眼:“什么什么意思?”

“那动作,”贺凛咬牙,“那眼神,你故意撩人是不是?”

阮娆笑了,笑得肩膀轻颤。

“哥哥,”她声音软软的,“那是艺术,你不懂。”

“我不懂?”

贺凛脸色更难看了。

“我在边防待了三年,什么艺术没见过?你那就是——”

“!紧急!”

突然响起的哨声打断了他的话。

李指导员冲进后台,声音急促:

“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有突况,演出队马上撤回!”

后台顿时乱成一团。

姑娘们手忙脚乱地收拾道具,穿衣服,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

阮娆站在原地,看向外面。

贺知舟已经站起身,正在跟几个边防连的部说话。

侧脸紧绷,语速很快,手势净利落。

“阮娆!还愣着什么!”李指导员冲她喊,“快去车上!”

阮娆回过神,抓起自己的包,跟着人群往外跑。

车队停在哨所外,几辆吉普,车灯已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阮娆上了最后一辆车。

刚坐稳,车门又被拉开。

贺知舟坐了进来。

“开车。”

他对司机说,声音冷静。

车子启动,颠簸着驶上崎岖的山路。

阮娆坐在后座,紧挨着车门,尽量离贺知舟远一点。

但他身上的气息还是无孔不入,清冽,带着高原风沙的粗糙感。

“什么情况?”她轻声问。

贺知舟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迅速后退的山影上。

“前方有突况,”他简短地说,“为了安全,撤回。”

阮娆“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队在山路上颠簸前行。

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阮娆裹紧军大衣,还是觉得冷。

高原的夜晚气温骤降,寒气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冻得她手指发麻。

车子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然后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贺知舟问。

司机试了几次点火,引擎发出无力的咳嗽声,又熄灭了。

“抛锚了,司令。”

贺知舟拿起对讲机:

“所有车停下,最后一辆抛锚。”

对讲机里传来嘶嘶的电流声,和前方车辆的回话。

贺知舟推开车门下车。

阮娆也跟着下去。

夜风很大,刮得人站不稳。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几辆车已经停下,车灯在黑暗里像一串珍珠。

“待在车里。”

贺知舟对她说,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我过来,你们原地待命。”

阮娆愣住:“你要走过去?”

前面至少还有一百米,而且路面因为刚才的颠簸,有几块碎石滚落,挡住了路。

贺知舟没回答,只是把对讲机别在腰上,打开手电筒。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崎岖的路面。

“回车上。”他说完,转身往前走。

军靴踏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阮娆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在黑暗里渐渐模糊,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她回到车上,关上车门。

车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司机还在尝试修车,但显然没什么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变得格外难熬。

阮娆盯着窗外,手电筒的光已经看不见了,贺知舟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里。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她几乎要推开车门下去找时,车窗忽然被敲响。

她转过头。

贺知舟站在车外。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车灯映照下泛着微光。

“下车,”他说,“去我车上。”

阮娆推开车门下去。

贺知舟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走。

路很不好走,碎石硌脚,夜风刮得人东倒西歪。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适中,既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摔倒。

走到中间那辆吉普车前,他拉开车门。

“上去。”

阮娆爬上车后座。

贺知舟对司机交代了几句,然后也坐了上来,就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车里很暖和,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烟草味。

司机小跑着去处理抛锚的车,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阮娆脱下军大衣,放在一边。

大衣滑落,露出里面那件红色舞裙。

丝绸质地,在昏暗的车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贺知舟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冷吗?”他问。

“不冷。”阮娆说,声音有些轻。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阮娆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累了一天,又受了惊吓,困意渐渐涌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一个颠簸,她猛地惊醒。

军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她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舞裙。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冷。

刚要弯腰去捡大衣,一只手先她一步伸了过去。

贺知舟俯身,捡起大衣。

然后他直起身,准备把大衣递给她。

就在这时,车子又一个颠簸。

阮娆没坐稳,整个人往前扑去。

贺知舟下意识伸手扶她。

他的手臂横在她身前,稳稳挡住了她的去势。

另一只手还拿着大衣,动作停顿在半空。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阮娆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能感觉到他手臂横在她前时,隔着薄薄丝绸传来的体温。

车厢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贺知舟垂眸看着她,眼神比雾色深。

然后他慢慢收回手臂,把大衣披在她肩上。

指尖在收回时,不经意擦过她的锁骨。

那一触很轻,像羽毛拂过。

但阮娆感觉到了。

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他指尖上薄茧的粗糙感。

还感觉到,他的手指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

然后才完全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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