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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娆娆。”

沈玉蓉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眼里满是担忧,“你刚才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半天。”

“透透气,”阮娆反握住母亲的手,笑容温和了些,“妈,您别担心。”

沈玉蓉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母女俩帮着勤务兵收拾了一会儿,就被贺长明劝去休息了。

“二楼东边那间房给你们收拾出来了,”贺长明指着楼梯,“被褥都是新的,缺什么就跟我说。”

沈玉蓉连连道谢。

阮娆扶着母亲上楼,走到二楼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尽头。

那扇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收回视线,推开了东侧第二间的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净。

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铺着崭新的碎花床单。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

沈玉蓉坐在床边,握着阮娆的手,眼眶又红了。

“娆娆,妈妈对不起你……”

“妈,”

阮娆蹲下来,仰脸看着母亲,“您说什么呢。”

“要不是妈妈改嫁,你也不用……不用看人脸色……”

“我没看人脸色呀,”

阮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贺伯伯对您不是挺好的吗?刚才还拉着您的手说话呢。”

沈玉蓉脸一红,嗔怪地拍了她一下:“没大没小。”

阮娆笑着躲开。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沈玉蓉到底年纪大了,又喝了点酒,很快就有了困意。

阮娆伺候母亲睡下,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却没有立刻上床。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起她颊边的碎发。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和远处隐约的练口号声。

月光很好,银辉洒满了整个院子,照得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阮娆的目光落在院子西侧的那栋小楼上。

那是贺知舟的书房兼卧室,独立于主楼,安静,隐秘。

窗子黑着,他应该已经睡了吧。

她想起刚才在浴室隔间里,他捂着她嘴时掌心的温度,和他靠近时喷在耳侧的呼吸。

还有那句话——

“刚才吻我喉结时,可不像误会。”

阮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然后她笑了,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转身关窗时,她瞥见对面楼里某扇窗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看身形,像是贺凛。

阮娆没在意,拉上了窗帘。

夜里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窗上。

阮娆睡得不安稳,翻了几次身,终于还是醒了。

她摸黑坐起来,看了眼对面床上熟睡的母亲,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口渴得厉害。

她记得一楼厨房里有暖水瓶,便披了件外套,光着脚走出房间。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

雨声更清晰了,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阮娆扶着墙慢慢往下走,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走到一楼时,她忽然顿住了。

厨房的灯亮着。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黑暗的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推开厨房门的瞬间,她看见贺知舟站在灶台边。

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低头喝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阮娆站在门口,光着脚,身上只披了件薄外套,里面是睡觉穿的碎花小衫。

领口松松的,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片雪白的皮肤。

贺知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移开。

“找水?”

他问,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阮娆“嗯”了一声,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阮娆绕到灶台另一边,拿起暖水瓶晃了晃。

空的。

“我烧了新的,”贺知舟指了指炉子上的水壶,“等两分钟。”

阮娆点点头,靠在灶台边等他。

雨声敲打着窗玻璃,厨房里只有水壶逐渐沸腾的呜呜声。

白色水汽从壶嘴冒出来,氤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贺知舟又喝了口水,喉结滚动。

阮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脖颈上。

风纪扣解开了,露出完整的喉结线条。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阴影,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看什么。”

贺知舟忽然开口,目光转向她。

阮娆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看司令叔叔的喉结呀,”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刚才没看清。”

贺知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海。

水壶忽然尖锐地鸣叫起来,沸腾的水顶开了壶盖,白汽喷涌而出。

贺知舟转身关了火,提起水壶,往暖水瓶里灌水。

热气腾腾的水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灌满水,他盖上瓶塞,转身把暖水瓶递给她。

“谢谢司令叔叔。”

阮娆接过来,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

一触即分。

贺知舟收回手,拿起灶台上的搪瓷缸子,继续喝水。

阮娆抱着暖水瓶,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看着水珠顺着他下巴滑落,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司令叔叔。”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雨夜里的呢喃。

贺知舟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

“您是不是……”

阮娆往前凑了半步,仰起脸,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特别讨厌我?”

贺知舟没说话。

他放下搪瓷缸子,缸底碰在灶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转过身,正对着她。

厨房灯光昏暗,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她。

阮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着极淡的烟草味,在湿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因为我是狐狸精呀,”

阮娆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贺凛说的,您不也听见了吗?”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从她弯弯的眉眼,到翘起的唇角,再到领口那片雪白的皮肤。

他的眼神很深。

半晌,他忽然抬手。

阮娆呼吸一滞。

那只手却没有碰她,而是越过她肩膀,拿起了她身后灶台上的一盒火柴。

“狐狸精,”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是贺凛说的。”

他划亮一火柴,点燃了灶台边的煤油灯。

橘色的火光跳跃起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挺直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

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我不是贺凛。”

他说完,吹灭了火柴。

青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盘旋,然后消散在湿的空气里。

阮娆抱着暖水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温热的搪瓷表面。

她看着贺知舟,看着他在煤油灯光下明暗交错的脸,看着他衬衫领口那点被水渍洇湿的痕迹。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呀,”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雨后青草般的湿润。

“司令叔叔是司令叔叔,贺凛是贺凛。”

她往前又凑了半步。

这次,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所以,”她仰着脸,目光盈盈地望着他,“司令叔叔不讨厌我,对不对?”

贺知舟垂眸看她。

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她眼中细碎的光,和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像只狡黠的猫,试探着伸出爪子,轻轻挠一下,又迅速收回。

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石子砸在窗上。

贺知舟忽然伸手。

不是碰她,而是越过她,关上了她身后的窗户。

雨声顿时小了下去,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布。

他的手收回时,袖口擦过她披着的外套。

很轻的一下。

“回去睡觉。”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阮娆没动。

她抱着暖水瓶,依然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司令叔叔还没回答我呢。”

她执拗地追问,像非要讨到糖果的孩子。

贺知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阮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煤油灯的火苗轻轻噼啪了一声。

他才缓缓开口:

“我不讨厌你。”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雨夜里。

阮娆眼睛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又补充道:

“但也不喜欢。”

说完,他拿起灶台上的搪瓷缸子,转身走出了厨房。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阮娆站在原地,抱着温热的暖水瓶,听着窗外的雨声。

然后她轻轻笑了,唇角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

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跃,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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