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娆心跳如擂鼓。
走廊外恰传来军靴踏地的清脆声响。
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然后是贺凛清朗却带着不耐的嗓音,隔着门板透进来:
“小叔?您在里面吗?”
小叔。
贺家那位最年轻的司令,贺知舟。
阮娆指尖发凉。
贺知舟眸色骤然转深。
他松开她手腕,却在她试图后退的瞬间,猛地攥住她胳膊,将她整个人往房间内侧的浴室方向拽。
动作脆利落,没给她半点反应余地。
浴室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震得阮娆耳膜发颤。
隔间里顿时暗下来,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线昏黄的光。
她整个人被贺知舟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前挺括的军装,纽扣硌得她蝴蝶骨生疼。
“小叔?”
贺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疑惑。
贺知舟的手还捂在阮娆嘴上,掌心温热燥,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阮娆却感觉到,他贴着她后背的膛微微震动。
“您看见……”
贺凛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没?大概这么高,长头发。”
他在门外比划了一下。
贺知舟垂眸。
怀里的姑娘穿着水红色衬衫,下摆扎进裙腰里,勒出一截细得惊人的曲线。
此刻她微微侧着头,月光从气窗洒进来,照见她半边脸颊。
瓷白的皮肤透出醉意的薄红,睫毛又密又长,正轻轻颤动。
“没有。”
贺知舟声音依旧平静。
捂着她嘴的拇指却无意识地擦过她唇角。
那里沾了一点酒渍,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阮娆呼吸一滞。
隔间太窄了,她几乎是被他完全包裹在怀里。
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皂角香,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她。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鼓似的。
也能听见他的。
沉稳,有力,隔着两层布料,一下下敲在她脊背上。
“奇怪了,”
贺凛在门外嘀咕。
“明明看见她往二楼来了……那丫头专会蛊惑人,小叔您千万别被她那张脸骗了,她——”
“说完了?”
贺知舟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
门外静了一瞬。
“完了,”贺凛语气悻悻,“那我下楼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贺知舟才松开手。
阮娆立刻往前挣了半步,转过身来。
隔间实在太小,她这一转身,几乎又撞进他怀里。
不得已,只能后背抵着冰冷的瓷砖墙,仰起脸看他。
月光从高处的小气窗斜斜洒入,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贺知舟站在暗处,军帽不知何时摘了,露出棱角分明的脸。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像寒潭,静幽幽地锁着她。
阮娆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唇角弯起一个无辜的弧度。
“司令叔叔,”
她声音软糯,带着江南特有的黏,“这是个误会……”
话音未落。
贺知舟忽然倾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近到阮娆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月光,能数清他低垂的睫毛。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瓷砖上,军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虚虚悬在她唇角——
正是方才被他拇指擦过的地方。
“误会?”
他开口,声音低哑,呼吸喷在她耳侧。
“刚才吻我喉结时,可不像误会。”
楼下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婚宴还在继续,推杯换盏,笑声隔着楼板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音。
可这间浴室隔间里却静得可怕。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轻而缓,在狭窄的空间里纠缠。
阮娆仰着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怒意,没有嫌恶,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气音似的,从喉咙里溢出来。
“那怎么办呢,”
她歪了歪头,发尾扫过肩头的水红色布料,“司令叔叔要治我的罪吗?”
贺知舟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她唇角,又缓缓移回她眼底。
那只悬在她唇边的手终于落下。
却不是碰她,而是抬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风纪扣严严实实地扣着,遮住了喉结。
可阮娆记得刚才嘴唇贴上去的触感,微凉,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你喝了多少。”
贺知舟忽然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阮娆眨了眨眼:“两三杯吧……白酒。”
“谁让你喝的。”
“那些叔叔伯伯呀,”
她掰着手指头数。
“李团长,王政委,还有赵参谋……他们轮番敬酒,我说不会喝,他们就说,新娘子带来的女儿,怎么也得给个面子。”
她说这话时,眼尾微微垂着,声音里带出一点委屈的调子。
可嘴角却翘着,像只偷了腥的猫。
贺知舟看着她。
月光在她脸上流动,照亮她细腻的皮肤,和那双永远含着三分水光的眼睛。
这姑娘太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了。
示弱,委屈,无辜。
都是武器。
“贺凛说得没错。”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阮娆挑眉:“他说我什么?狐狸精?”
“你知道。”
“知道呀,”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叫。”
贺知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骤然涌进来的空气让阮娆轻轻吸了口气。
刚才被他气息笼罩的压迫感消失了。
可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能站稳吗。”
贺知舟问,目光扫过她微微发颤的小腿。
阮娆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踮着脚尖。
为了够到他的高度,为了维持那点可笑的、不肯输掉的气势。
“能。”
她放下脚跟,脚踝却软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肘弯。
燥,温热,力道适中。
只一触,就松开了。
“下楼,”贺知舟转身拉开隔间的门,“回你房间。”
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阮娆眯了眯眼。
她跟着他走出去,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贺知舟已经走到了浴室门口,军装背影挺拔如松。
“司令叔叔。”
阮娆忽然叫住他。
贺知舟脚步顿住,侧过半张脸。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冷硬的侧影。
“刚才……”
阮娆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我真的认错人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喉结的位置。
风纪扣严严实实地挡着。
“我以为你是贺凛。”
贺知舟转过脸,正对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海。
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看不清的暗流。
“所以,”
他缓缓开口。
“如果刚才进来的是贺凛,你就打算这样抱着他,吻他喉结,说那些话?”
阮娆怔了怔。
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轻颤,鬓边碎发跟着晃动。
“怎么可能,”她眨眨眼,“我讨厌他还来不及呢。”
贺知舟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半晌,他移开视线。
“下楼吧。”
说完,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
阮娆跟在他身后。
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贺知舟走在她前面一步,背影宽阔,肩线平直,军装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走到一楼和二楼的转角时,楼下喧哗声忽然大了起来。
似乎是有人喝高了,正在大声划拳。
贺知舟脚步顿了顿。
阮娆没刹住,鼻尖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着极淡的烟草味。
不是常见的旱烟,而是那种卷烟的味道,很淡,却挥之不去。
“等会儿再下去。”
贺知舟侧过身,让出楼梯转角狭窄的空间。
阮娆“哦”了一声,乖乖站到他身侧。
两人并排站在昏暗的转角处,距离很近。
近到阮娆能看见他军装领口上细细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净的气息。
楼下划拳声一浪高过一浪。
“八匹马啊——六六六啊——”
阮娆忽然轻笑出声。
贺知舟侧目看她。
“笑什么。”
“没什么,”
阮娆抿着嘴,眼里却漾着笑意。
“就是觉得,司令叔叔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划拳吧?”
贺知舟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你会?”
“会一点,”阮娆歪着头,“文工团里学的,那些老同志就爱教我们这些。”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贺知舟移开视线。
“女孩子少学这些。”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告诫还是随口一说。
阮娆撇撇嘴,没接话。
楼下又闹了一阵,终于渐渐平息。
有人开始张罗散席,碗碟碰撞声,道别声,杂沓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可以下去了。”
贺知舟说着,率先往下走。
阮娆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一楼客厅里杯盘狼藉,几个勤务兵正在收拾桌子。
贺长明喝得满面红光,正拉着沈玉蓉的手说话。
沈玉蓉低着头,耳朵都是红的。
贺凛站在窗边,抱着胳膊,看见阮娆从楼上下来,眼神立刻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阮娆迎着他的目光,甜甜一笑。
贺凛脸色更黑了。
“知舟,你刚才去哪儿了?”
贺长明看见弟弟,招了招手,“来来来,陪几位老同志再喝两杯。”
贺知舟走过去,身姿笔挺:
“大哥,我还有文件要看。”
“又看文件,”
贺长明摇头,却也没勉强,“行吧,那你忙去。”
贺知舟朝几位老同志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走。
经过阮娆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没说什么,径直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房。
阮娆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唇角弯了弯。
“看什么看。”
贺凛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声音冷得像冰,“我警告你,离我小叔远点。”
阮娆转过头,冲他眨眨眼:“为什么呀?他不是我叔叔吗?”
“你——”
贺凛被她噎住,脸色铁青。
“少在这儿装无辜。你那点心思,我清楚得很。”
“我什么心思呀?”阮娆笑得更甜了,“哥哥教教我?”
贺凛盯着她,眼神像要吃人。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最好安分点。贺家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军靴踏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阮娆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