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陈建军解开了三爷那个袋的扎口绳。
他伸手进去掏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着夕阳看了看色泽。
全场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他的动作，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度够了，肉头厚，没杂质。”
陈建军点了点头，声音洪亮：
“是一等品！”
“过秤！”
赵癞子这会儿特别有眼力见，那是为了表现自己，早就抢着去抬麻袋。
“起——！”
大磅秤的秤砣被拨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刻度上。
“五十二斤！”赵癞子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
三爷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紧张得胡子都在抖：
“建军啊，那……那个零头抹了就算了，算五十斤就行……”
在这个年代，农民卖东西习惯了被收购站扣秤、抹零，早就卑微惯了。
“那哪行！”
陈建军眉头一挑，大声说道：
“咱这是公平买卖，少一两都不行！”
说完，他从手里那一沓大团结里，数出五张崭新的十块钱，又从兜里摸出两张一块的纸票。
“五十二斤，五十二块钱！”
“三爷，您拿好！”
“啪”的一声。
钱拍在了三爷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里。
三爷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他举起那几张票子，对着太阳照了又照，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五十二块钱啊！
他一个孤老头子，一年到头从土里刨食，除掉口粮也攒不下三十块钱。
这几麻袋本来打算喂猪或者烂在手里的蘑菇，竟然换回了这么一笔巨款？
“真的……是真的给钱啊！”
三爷转过身，举着钱冲着还在发愣的村民们喊道：
“乡亲们！是真的！建军没骗人！一块钱一斤，给的是现钱啊！”
轰——！
这一嗓子，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
整个陈家院子瞬间沸腾了！
村民们的眼睛红了，那是被金钱出来的疯狂。
“我的妈呀！真给一块钱？我家床底下还有三袋子呢！”
“快回家！别让老娘们做饭了，赶紧把蘑菇拿出来！”
“二柱子！快去把你二舅叫来，他家也有！”
人群像是炸了窝的马蜂，疯了一样往自家跑。
就连一直阴阳怪气的二婶，这会儿也顾不上又要脸又要钱了，一溜烟跑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边喊：
“当家的！快把咱家那点陈货找出来！晚了人家不收了！”
不到十分钟。
刚才还空荡荡的院门口，瞬间排起了一条长龙。
扛麻袋的、背柳条筐的、甚至用衣服兜着的，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既贪婪又急切的表情，生怕陈建军手里的钱没了。
“别挤！都别挤！”
李秀芝看着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护着那个装钱的小布包。
眼看场面要乱，陈建军眼角瞥见了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想看热闹又不敢进来的赵癞子。
这小子被自己收拾了一顿，心里肯定不服，但又被打怕了。这种人，用好了就是条恶犬。
“赵癞子！”陈建军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股威严。
赵癞子一激灵，下意识想跑。
“接着！”
一道红色的影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奔赵癞子面门。
赵癞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眼珠子瞬间亮了。
大前门！带过滤嘴的！
这年头在村里，平时卷大炮（旱烟），过年能抽包“经济烟”都不错了，大前门那可是部才抽的好东西，一包得三毛五，还不好买！
“陈哥……这……”赵癞子捧着烟，喉结动了动，一脸难以置信。
“我看你闲着也是闲着。”
陈建军坐在板凳上，头都没抬，一边验货一边淡淡地说：
“给我把门口守住了。谁敢队，谁敢捣乱，你给我把他扔出去。”
“今晚这活儿漂亮了，明天进城送货，我带你见见世面。”
赵癞子一听这话，骨头都轻了二两！
烟是面子，进城是里子！
跟着能拿出几百块收山货的大老板混，不比带着几个小弟偷鸡摸狗强？
“得嘞！陈哥您瞧好吧！”
赵癞子立马把那包大前门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兜里，转身抄起一顶门棍，狐假虎威地冲进人群，那股子嚣张劲儿全回来了：
“都特么给老子排队！谁敢挤？眼瞎啊！没看见陈哥在忙正事吗？”
“二狗子，你特么给我退回去！再敢往前一步，老子打折你的腿！”
有了这帮平里横行霸道的混混维持秩序场面瞬间稳住了。
大家都乖乖地排好了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过秤。
陈建军坐在院子当中的小板凳上，看着忙前忙后的赵癞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小子，虽然是个，但是条好狗。
用对了地方，比十个好人都管用。
“下一个！”
收购开始了。
陈建军负责验货，李秀芝负责记账，赵癞子负责过秤搬运。
“三十斤！三十块！拿着！”
“二十五斤！二十五块！”
“你这木耳还没透，全是水，拿回去晒了再来！别想糊弄我！”
陈建军那一双火眼金睛，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掺假。
随着一张张大团结发出去，院子角落里的麻袋堆得越来越高，像座小山一样。
但与此同时，李秀芝手里那个小布包，也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一百五十块钱，看着挺多。
但在全村人疯狂的供货热情下，这就跟往大海里撒把盐似的，连个水花都没怎么起。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
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点起了两个大灯笼。
“建军……”
李秀芝趁着换人的空档，悄悄拉了拉陈建军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
“没……没钱了。”
“就剩这最后三块五毛钱了。”
她摊开手心，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孤零零地躺在那。
而院子外面，还有几十号排队的人正眼巴巴地看着呢。
二婶正好排到了跟前，她背着一大袋子有些发霉的木耳，一看陈建军不动了，立马尖着嗓子喊了起来：
“咋不动了？没钱啦？”
“我就说他是装大尾巴狼吧！这才收了多少就没钱了？”
“大家伙都散了吧！这就是个骗局！他是把咱们当猴耍呢！”
人群里顿时传来一阵动和不满的抱怨声。
眼看着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就要崩塌。
陈建军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他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二婶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上。
“各位！”
陈建军一开口，中气十足：
“今天的收购，到此为止！”
“不是没钱，是今天的收货指标满了！”
他指了指身后堆成小山一样的麻袋：
“大家也看到了，这院子都快堆不下了。我得连夜把这批货送进城里，给市领导交差。”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有多少收多少！钱，管够！”
“赵癞子，送客！关门！”
赵癞子立马带着人开始往外轰人：
“听见没？陈哥说了明天再来！都回去吧！别在这挡道！”
在赵癞子的强力驱赶下，村民们虽然不情愿，也只能骂骂咧咧地散了。
二婶不甘心地啐了一口：“明天？我看你明天拿啥给钱！到时候拿不出钱来，看你怎么收场！”
“咣当！”
厚重的木门被重新关上，上了门栓。
世界终于清净了。
李秀芝一屁股坐在那一堆麻袋上，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建军，咱手里一分钱都没了。”
“明天大家伙要是再来，咱拿啥给人家啊？这可是全村人啊，要是失信了，以后咱在村里可怎么做人？”
陈建军却一点都不急。
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堆得高高的麻袋，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金条。
“傻媳妇，谁说咱没钱？”
“这不就是钱吗？”
他点了一烟，深吸一口，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充满野性的脸：
“这一百多斤货，今晚要是送进城，明天早上就能变回七百五十块！”
“钱是死的，货是活的。”
“赵癞子！”
一直守在门口没走的赵癞子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陈哥，我在呢！”
陈建军看着他，眼神如刀：
“去队里借那台手扶拖拉机。”
“今晚，你跟我走一趟夜路。”
“敢不敢？”
赵癞子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空，又看了一眼那堆货，狠狠一咬牙：
“只要陈哥你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敢去！”
“好！”
陈建军把烟头扔在雪地上，狠狠踩灭：
“装车！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