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她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星星？
这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他沉默了半晌，才巴巴地开口：“会……会的吧。”
“那他们会看到念念吗？”念念又问。
“会。”苏一尘的声音温柔了一些，“他们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你。”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温柔的谎言。
“嗯！”念念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那念念要乖乖的，这样爸爸妈妈才会喜欢我。”
她说完，就真的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好像真的能从上面看到她父母的影子。
苏一尘坐在她旁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因为辈分和面子产生的纠结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幼稚。
跟这个孩子所承受的相比，他那点所谓的委屈本不值一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虫鸣。
那群“小保镖”也打起了瞌睡，一个个东倒西歪地靠在门框上。
苏一尘拿出手机，关掉了直播。
他不想让这片刻的宁静，被那些喧嚣的弹幕打扰。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兴国披着衣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院子里的一大一小，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大侄孙子在陪我看爸爸妈妈。”念念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苏兴国的老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走过来，把一件小外套披在念念身上，声音沙哑：
“夜里凉，看一会儿就回去睡，不然要着凉的。”
他又看了一眼苏一尘，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和柔和。
“你也早点睡吧，山里晚上冷。”
苏一尘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回房。
他睡的是东厢房，床板硬得像铁板，被子也有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这跟他平时睡的几百万的定制床垫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西厢房的门紧锁着，仿佛隔开了一个生与死的世界。
堂屋里，念念已经睡下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苏一尘叹了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睡不着，索性走到院子里透透气。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给青石板镀上了一层银霜。
他看到苏兴国一个人坐在那张八仙桌旁，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愁苦。
他没有哭，但那副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
苏一尘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村长，您也睡不着？”
苏兴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
“在这院里就别叫村长了，那是给外人叫的。”
“按辈分论，那小祖宗是你太姑，我也得管她叫声小姑姑。
你呀，得管我叫声表舅姥爷，或者随村里孩子，叫我二大爷就行。”
“二……二大爷。”
苏一尘别扭地叫了一声，随后赶紧换了个话题，
“您……是在为桃子的事发愁？”
下午在村口，他听苏兴国提了一嘴，说村里的水蜜桃滞销了。
苏兴国闻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仿佛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叹没了。
“是啊。”
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愁云。
“今年雨水好，桃子长得也格外好，个顶个的大，又甜。
本来指望着能卖个好价钱，给村里修修路，给祠堂翻新一下，再给念念……多买几件新衣裳。”
“可谁知道，那些收购商跟约好了似的，一个个都把价格往死里压。
五毛钱一斤，连本都收不回来。还有的，脆就不来了。”
“几十万斤桃子啊，就这么挂在树上。
现在天热，一天比一天软。再过个三五天，就全都要烂在地里了。”
苏兴国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绝望。
“那不是桃子，那是全村人一年的血汗啊！我对不起大家，更对不起把这片桃林传下来的老祖宗们。”
苏一尘静静地听着。
他虽然对农业一窍不通，但也知道几十万斤是个什么概念。
那是足以压垮一个村子的重量。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今天下午王刚要锯那几棵槐树的时候，苏兴国会那么愤怒。
那不仅仅是几棵树，那是整个村子在绝望中的一点念想，是他们最后的精神寄托。
而王刚的行为，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比如……网上卖？”苏一尘问。
他知道现在直播带货很火。
“试过。”苏兴国摇了摇头，满脸苦涩，
“村里有几个年轻人，也在搞那个什么直播。
可咱们这山沟沟里没名气，没人看。
播了一天就卖出去十几斤，还是他们同学朋友照顾的生意，连电费都不够。”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苏兴国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
苏一尘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他这次来，本来只是为了应付公司，做做样子，立个人设。
可现在，他却真实地感受到了这个小山村的困境和挣扎。
他内心深处的一点良知被触动了。
他想帮他们。
可是他能怎么帮？
发条星博？
他的粉丝是很多，但她们会为了他一句话去买一个偏远山村的桃子吗？
而且，几十万斤，靠粉丝也消化不了。
这需要专业的渠道和运营。
“吱呀——”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堂屋的门突然开了。
念念穿着小熊睡衣，光着脚，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了出来。
她好像在梦游。
她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踮起脚，想用瓢舀水喝。
但她太矮了，够不着。
苏一尘连忙走过去。
“念念，你要喝水吗？”
念念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只是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小手，指了指水缸，又指了指旁边的空杯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说：
“倒水。”
苏一尘一愣。
这语气……怎么那么像他以前在剧里演皇帝时，使唤身边太监的调调？
他再一看念念那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样子，突然明白了。
这小屁孩把他当成伺候她起居的“大丫鬟”了。
苏一尘哭笑不得。
他认命地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倒进杯子里，递给念念。
念念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然后，她把空杯子往苏一尘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把灯关了。”
说完，就径直回房睡觉去了。
留下苏一尘一个人拿着空杯子，在月光下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