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找了一个角落。
戴上耳机。
按下播放。
修图师的声音：“赵先生，我跟您确认一下标注哈。中间坐着的——”
赵建军的声音：“我爸，赵德发。旁边是我妈，杨秀兰。”
修图师：“嗯嗯。左边这位——”
赵建军：“我，赵建军。”
修图师：“右边这位女士——”
赵建军：“我姐，赵丽红。然后她旁边是我姐夫，孙志强。前面那个小孩是我儿子，赵晨。”
修图师：“好的。还有一位女士，站在您旁边的——”
沉默。
两秒。
赵建军：“哦，那个……”
修图师：“您爱人是吧？叫什么名字？”
赵建军：“你……随便标吧。”
修图师：“啊？”
赵建军：“就……其他，或者不标也行。”
修图师犹豫了一下：“好……那我先标个‘其他’？回头你们要改再跟我说。”
赵建军：“行。”
录音结束了。
我摘下耳机。
便利店的空调在响。
两个女孩从我旁边经过，笑着讨论茶的口味。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录音的进度条停在了末尾。
1分47秒。
我的十二年，在赵建军嘴里，是1分47秒里的三个字：
“随便标。”
你报了你爸的名字。报了名字。报了你姐你姐夫你儿子的名字。
六个人。
到了我。
“随便标。”
不是忘了。修图师专门问了“还有一位女士”。
他没忘。
他就是觉得——无所谓。
标不标都行。
叫什么都行。
叫“其他”也行。
因为我就是“其他”。
在他心里，我一直是。
我坐在便利店的角落里。
手里那瓶水一口都没喝。
水瓶上的水珠沿着瓶身往下淌。
我盯着那些水珠。
一滴。两滴。三滴。
滑到瓶底，在我手指上汇成一片凉意。
我没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件事太荒谬了。荒谬到哭不出来。
你花了一个女人一百多万，花了她十二年的青春，花了她所有的精力和耐心——然后你管她叫“其他”。
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
是冷。
从胃开始冷，冷到手指尖。
那种冷，像冬天用凉水洗碗洗到最后一个盘子时的手。
不是突然冷的。是一直在冷，只是之前没注意到。
我存了那段录音。
把文件名改成了“其他”。
然后回到公司，继续上班。
对账，录入，核对银行流水。
数字跳到眼前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十二年。
我到底花了多少钱？
这个问题我一直不敢想。
但是今天，听完那段录音以后——
我想知道。
我打开银行APP。
十二年的流水记录，APP最多能查五年。再往前的要去柜台打。
我先看这五年的。
房贷，月供3400，一年40800。五年，204000。
物业+水电煤，月均500，五年30000。
赵晨学费+兴趣班+补习班，一年约25000，五年125000。
常买菜做饭+家用消耗品，月均2500，五年150000。
赵德发去年住院，我转了32000。
杨秀兰今年换膝盖，我出了28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