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端坐着,面上的笑容温婉慈和,仿佛真是个宽厚仁慈的六宫之主。
不远处的华妃,则用描绘精致的指甲,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东珠,唇边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看好戏的笑。
一个默许,一个执行。
这张网,果然是为她而设。
“沁贵人妹妹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前几受了惊,还没缓过来?”华妃的声音扬起,带着她惯有的张扬。
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都集中到了花朝身上。
花朝像是被吓了一跳,小幅度地瑟缩了一下,才站起身,福了福身子。
“回娘娘的话,嫔妾……还好。”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怯意,像是只受惊的兔子,惹人怜爱,却也让人觉得上不得台面。
华妃轻嗤一声,不再理她。
这样的货色,也配得皇上另眼相看?今便让她在众人面前,彻底沦为笑柄。
宴会继续,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新沏的热茶。
坐在花朝身侧的,是家世不高、性子也有些懦弱的沈贵人。她端起茶杯时,手都在微微发抖,显然对这种大场面很是紧张。
就是她了。
花朝的感知,如无形的触手,轻轻拂过沈贵人脚边一株用作点缀的万年青。
那株植物的须,在泥土下,微不可查地拱起了一小块。
沈贵人正要起身向皇后敬茶,脚下却被那拱起的土块绊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呀!”
她一声惊呼,手中滚烫的茶水,直直地朝着花朝泼了过去!
变故陡生!
花朝像是被吓傻了,惊叫一声,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她向后躲闪的动作极大,宽大的月白色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拂过那盆“绿牡丹”的边缘。
沉重的花盆,在光滑的桌面上,无声地滑了出去。
它没有翻倒,而是稳稳地停在了邻座——丽嫔的面前。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桌面上,腾起一片白茫茫的热气,裹挟着绿牡丹花蕊中散出的、那股奇异的粉末香气,尽数扑向了丽嫔。
“嫔妾该死!嫔妾该死!”沈贵人吓得脸色惨白,当即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不碍事,沈姐姐快起来,我也没被烫到。”花朝的声音柔柔弱弱,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擦拭着裙摆上溅到的几滴水珠,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微微歪着头,看着那盆被自己“不小心”推过去的绿牡丹,又看了看桌上蒸腾的热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单纯的困惑。
“咦,好奇怪……”
她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嫔妾在家中一本闲书上看过一嘴,说这绿牡丹的花蕊,很是娇贵。若是遇上了茶水的热气,又恰好碰上……碰上极浓郁的脂粉香气,两种气味一冲,好像……会诱发风疹。”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充满了不确定,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分享一个自己都半信半疑的冷僻知识。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在座的嫔妃,谁不擦脂抹粉?
可要说“极浓郁的脂粉香气”,整个后宫,无人能出丽嫔其右。她素来爱美,妆容总是最精致,身上的香气也是最霸道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丽嫔那张妆容完美的脸上。
丽嫔的笑容僵住了。
她正要开口斥责花朝胡言乱语,却忽然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痒。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挠一下。
可那股痒意,却像燎原的野火,瞬间从脖子蔓延到脸上,再到额头!
奇痒无比!
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啃噬,让她几乎要发疯。
“啊……痒……”
丽嫔的脸色变了,她再也顾不得仪态,伸出留着尖长指甲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抓去。
“别抓!”华妃厉声喝止,可已经晚了。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御花园的和谐。
只见丽嫔的脸上、颈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现出一大片一大片可怖的红疹,高高地肿起,触目惊心。她疯狂地抓挠着,白皙的皮肤上,很快便是一道道血痕。
“我的脸!我的脸!”
丽嫔看着周围人惊恐的表情,崩溃地尖叫起来,整个人都陷入了癫狂。
场面彻底失控。
宫女太监们乱作一团,想要上前按住她,却又被她疯了一样的举动吓得不敢靠近。
华妃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她死死地盯着花朝,那副样子,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皇后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端庄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计策明明万无一失,怎么会……怎么会用到了丽嫔身上!
而始作俑者花朝,却站在一片混乱的中心,那张清丽的小脸煞白,水盈盈的杏眼里盛满了惊恐与无辜,仿佛被眼前这可怕的一幕,彻底吓傻了。
就在这乱局达到顶峰之时,一道尖锐的通传声,如利剑般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皇上驾到——!”
瞬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呼啦啦跪了一地,连正在尖叫的丽嫔,都被身边的宫女死死捂住嘴,按在了地上。
胤禛穿着一身明黄的常服,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可那身凛然的帝王之气,却让整个御花园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他的视线,冷漠地扫过全场。
扫过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丽嫔,扫过脸色铁青的华妃,扫过强作镇定的皇后。
最后,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走向主位的皇后,也没有理会任何人。
在满园跪伏的人群中,他穿过那一道道屏息的身影,径直走到了那个唯一还站着的、纤细柔弱的身影面前。
花朝像是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呆呆地站着,直到那片明黄的衣角,停留在她的跟前。
整个御花园,落针可闻。
胤禛垂下脸,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低声开口。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比花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