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冬,京城的气氛一比一凝重。康熙的身体每况愈下,夺嫡之争,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胤禛整忙于前朝后宫的周旋,心力交瘁。
这深夜,他处理完手头的密折,只觉得头痛欲裂。鬼使神差地,他披上大氅,提着一盏灯,独自一人,又来到了花房。
冬夜的花房,万籁俱寂。
他推开兰草房的门,看到花朝并未睡下。她抱着膝盖,坐在一盆半开的兰花旁,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正对着兰花,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起身行礼。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胤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奴婢……睡不着,便来陪陪它们。”花朝指了指那盆梅花。
胤禛走过去,那股熟悉的、能安抚他心神的清香,愈发明显。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忽然开口:“若是……这天下换了主人,你会怕吗?”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
花朝的心猛地一跳。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轻声反问:“主子,您看这兰花,它会因为园子的主人换了,就不开花了吗?”
胤禛一震。
她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要脚下的土还在,天上的雨露还在,它就会努力地开花。旁的事情,它管不了,也轮不到它管。”
脚下的土,天上的雨露。
对于一株花来说,这是它生存的全部。对于一个宫女来说,又何尝不是?
胤禛看着她,幽深的眸子里,风雷涌动。许久,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了她发梢上落下的一片花瓣。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的土和雨露,不会变的。”
这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承诺。
就在这一晚,畅春园的钟声,响了。
一声,两声……声声催魂。
康熙,驾崩了。
花朝跪在地上,听着那悠远的钟声,神色平静。
那丧钟,一声又一声,像是沉重的巨锤,敲在紫禁城每一片琉璃瓦上,也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国丧的缟素,一夜之间,覆盖了所有的朱红与明黄。
花朝随着众人一同跪在冰冷的砖石上,额头抵着粗糙的地面。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哭嚎,有真情,有假意,混杂成一团黏稠的悲戚。
她没有哭。
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只是安静地跪着,感受着那钟声带来的,属于旧时代的终结,与新纪元的开端。
尘埃落定的速度,远比所有人想象的要快。
九龙夺嫡的惨烈厮,最终以四阿哥胤禛的登基,画上了句点。
紫禁城的主人换了,天,也跟着换了。
只是这片新天,并不晴朗。
登基不过数,前朝的暗流便已化作了台面上的惊涛。八爷党羽盘错节,以各种“祖宗旧制”为名,处处掣肘,阳奉阴违。后宫里,新晋的太后,也就是从前的德妃,对他这个并非自幼养在身边的儿子,也并无多少温情,反而对小儿子十四阿哥的失意,颇有怨言。
内外夹击,焦头烂额。
这晚,胤禛从寿康宫出来,夜风裹着寒气,吹得他明黄色的龙袍猎猎作响。太后那句“皇帝如今贵为天子,更要善待兄弟”的话,还萦绕在耳边,像一扎进肉里的软针。
他口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郁气,脚步一转,没有回养心殿,而是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苏培盛提着灯笼,默默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兰草房的门,虚掩着。
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寒夜里透出一点豆大的暖光。
胤禛推开门,那股熟悉的、混着湿润泥土与草木生机的清气,扑面而来。他紧锁的眉心,在这股气息的包裹下,不自觉地松动了分毫。
花朝正蹲在一个炭盆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铜剪,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盆水仙的枯叶。
她似乎没料到他会来,听到动静,回过头,小脸上满是错愕,慌忙就要起身大拜。
“就那么待着。”
胤禛开口,声音带着处理了一整天政务后的沙哑与疲惫。
他脱下明黄色的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只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走到了她身边。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和那盆水仙,都圈在了他的阴影里。
花朝便真的没有再动,只是垂下头,继续专注地对付那片枯黄的叶子。她的动作很轻,仿佛那不是一片叶子,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都快冻死了,还管它做什么。”胤禛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语气谈不上好。
“回主子的话,”花朝的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只要还好好的,把这些累赘的、吸走养分的剪掉,开了春,它还能活过来。活得比以前更好。”
累赘的,吸走养分的。
胤禛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纤细的、在灯火下微微颤动的长睫,看着她那副全然不解世事的纯然模样。
她或许只是在说一株水仙。
可每一个字,都恰好敲在了他的心上。
他没再说话,只是在她身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做事。
兰草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和她手中铜剪开合的细碎声响。
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说。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后宫里的言不由衷,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这股安宁,比任何汤药都管用。
不知过了多久,花朝终于修剪完了最后一株水仙。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脚,然后才像是刚想起他的存在,小声地问:“主子……要喝茶吗?”
胤“嗯。”
他应了一声。
她便转身,去角落的小炉子上提水。她的背影纤细笔直,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一种脆弱又坚韧的美感。
胤禛看着她,心头那块被政务与人情磨得坚硬无比的地方,塌陷下去一小块,变得柔软。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也不能之过急。
这个小小的宫女,是他在这片肃的深宫里,唯一的喘息之地。他要护好她。但绝不是现在就将她推到风口浪尖,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他需要的是一把不出鞘的剑,而不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