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浸染襄阳城头。
郭芙目送那灰鸽化作天边一点。
嘴角得意地翘了翘。
指尖拂过腰间冰凉的剑柄。
心道:“娘既已传书,此事八成成了。
我这就去寻那杨过,叫他知晓,本小姐可不是任他瞧不起的!”
她步履轻捷如雀,穿过郭府回廊水榭,直奔西侧那处僻静院落。
那是父亲郭靖特意拨给杨过暂住的,说是僻静方便他养伤练功。
院落清净雅致,一张石桌,几个石墩,一方石坪。
郭芙刚踏进月洞门,便见杨过独自坐在石凳上。
侧影对着将颓的光。
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块青石。
目光虚虚投向远处城墙垛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过!”郭芙扬声唤道。
下巴微扬,裙裾带起一阵香风,直走到他面前。
“我娘已飞鸽传书全真教,不,我便可与你同去拜师!
届时我定要拜在长春子丘道长门下,学成一身惊人艺业,
强过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野路子!”
杨过闻声,眼睫缓缓抬起。
落余晖映着郭芙娇艳的脸庞,眉眼间尽是未经世事的骄矜。
这模样,与他记忆深处某个鲜血淋漓的片段里、那执剑斩下的骄横少女隐隐重叠。
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他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淡淡“嗯”了一声。
复又垂眸看手中石块。
这淡漠反应,恰似冷水浇上滚油。
郭芙满心等着看他惊愕,哪料得如此轻慢?
“喂!”她跺脚,声调陡尖。
“你聋了不成?我去全真教,于你可是天大的臂助!
有我在,谁敢欺你?你不感激涕零,反倒摆起臭脸!”
杨过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仍未接话。
他体内沛然莫御的一甲子内力缓缓流转。
眼前少女的骄纵,此刻看来只觉幼稚可笑。
然则念头一转:郭芙与自己自幼相识,若让她跟在身边,窥见端倪,恐生枝节。
不如……
路上寻个机会,叫她知难而退,乖乖留在襄阳为好。
见他依旧默然,郭芙气极,伸手便朝他肩头推去。
“本小姐跟你说话,你装什么哑巴!”
杨过肩头微侧,身形不动。
郭芙这一推便落了空,力道用岔,自己反倒向前踉跄半步。
他这才起身,拂了拂衣袖,语气平淡无波。
“郭大小姐愿去,自是无人敢拦。
只是终南山清规森严,晨钟暮鼓,粗茶淡饭,
恐不及襄阳府里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来得自在。
你这般性子,只怕熬不得三两,便要哭着鼻子下山。”
“你……你胡吣!”郭芙气得俏脸通红。
“我郭芙岂是那等受不得苦的弱质女流?定要比你学得更好!你等着瞧!”
正吵闹间,院门外脚步声乱响。
大武小武气喘吁吁奔了进来。
一见郭芙,面上立时堆满殷勤笑容。
“芙妹!可找着你了!”大武搓着手。
目光在杨过与郭芙之间一扫,见郭芙面罩寒霜,
顿时明了,定是这惹人厌的小子又触了霉头。
小武更直接,一个箭步挡在郭芙身前,瞪眼喝道。
“杨过!是不是你又惹芙妹生气?皮痒了是不是?”
郭芙正有气无处撒,眼珠一转。
抽出袖中丝帕按了按眼角,语带哽咽。
“大武哥、小武哥,你们来得正好!杨过他……
他欺负我!笑我去不得全真教,还说我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推搡于我!”
这话半真半假,却如火上浇油。
大小武对杨过早存妒意,平便想寻衅,此刻闻言,哪还按捺得住?
“好贼子!看打!”大武怒吼一声。
钵盂大的拳头挟着风声,直捣杨过面门。
“今非叫你长个记性!”
小武亦配合默契,矮身扫腿,攻他下盘。
嘴里嚷道:“速速给芙妹磕头赔罪!否则打折你的腿,看你怎么上山!”
杨过眼见拳脚袭来,心中哂笑。
前世武功低微,没少受这两人腌臜气。
如今他内力浩荡,看这二人招式,不仅慢似老牛拉车,更是破绽百出。
只是郭伯伯待己恩重,若真伤了他们,未免麻烦。
不如借机试试这身内力深浅,也磨一磨自家实战的生涩,
顺便……叫这三人晓得天高地厚。
他身形微晃,看似惊险,实则间不容发地避开拳脚。
步法轻盈如风中柳絮,在方寸之地游走。
“两位武兄,”他边退边道,话音里带着三分懒洋洋的戏谑。
“拳脚无眼,伤了谁都不好看。不如罢手,各自安好?”
“罢手?”大武气极反笑。
“凭你那几手庄稼把式,也配说这等大话?
有本事别像泥鳅般滑溜,堂堂正正接过我们十招!
输了可莫再去郭伯伯面前哭诉!”
杨过脚步倏停,转身面对二人。
眉眼间掠过一丝玩味。
“谁若去郭伯伯面前多言半句,谁便此生无望得芙妹青眼,此约可敢?”
此言一出,大小武如遭雷击。
瞬间面红耳赤。
二人对郭芙的心思,在郭府早非秘密,杨过这话直戳肺管。
郭芙亦羞得耳通红,顿足嗔骂。
“杨过!你满口嚼什么蛆!大武小武,还不替我撕了他的嘴!”
羞恼催动,大小武狂吼一声,双双扑上。
大武拳势更猛,直取中宫。
小武腿影连环,专攻膝踝。
杨过此番不再全避,暗暗调息,内力护住周身。
故意让大武拳锋擦中肋下,小武足尖亦踢中他小腿。
“砰!”
“啪!”
两声闷响。
郭芙抚掌欢叫:“打着了!好!”
可她笑声忽止。
只见杨过兀自立在原地,身形稳如山岳。
面上非但无痛楚之色,反似春风拂过湖面,波澜不惊。
再看大小武,一个捧着手腕倒吸凉气,一个抱着脚踝龇牙咧嘴。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怎……怎么回事?”郭芙愕然。
大武甩着手,嘶声道:“邪门!
他……他身上好似铁铸铜浇,反震得我臂骨欲裂!”
小武单脚跳着,连连点头。
“芙妹,我踢他好似踢中铁柱,脚趾都要断了!”
杨过心中亦是一震。
他只想试试护体之效,未料反弹之力如此刚猛。
这一甲子功力,果然神妙如斯。
见二人模样狼狈,顿觉索然。
他足尖随意轻点,迅捷无伦地在大小武腿弯处一拂。
二人顿觉膝下一麻,酸软难当。
“哎呦”声中,双双向前扑倒,摔作滚地葫芦。
瞧着竟似自己奔跑太急绊倒一般。
“没用的蠢材!”郭芙气得柳眉倒竖。
“两个打一个,还这般出丑!以后休说保护我!”
大小武灰头土脸爬起。
望向杨过的眼神惊疑不定,如见鬼魅。
往随意揉捏的小子,怎地忽然金刚不坏、身法如鬼?
“芙妹,非是我等无能,实是这小子使妖法!”大武急辩。
“对!定是藏了古怪!”小武附和。
“输便是输,找甚借口!”郭芙狠狠瞪了杨过一眼,眸光如刀。
“杨过,你莫得意!到了终南山,自有道长收拾你!”说罢,扭身便走。
绣鞋踩得青石地面咚咚作响。
大小武不敢停留,朝杨过虚挥拳头,撂下两句“走着瞧”的狠话。
忙不迭追郭芙去了。
夜风中犹传来他们低声抱怨:“都怪杨过……芙妹才不理我们……”
……….
时间飞逝!
很快便暮色四合。
就在他以为黄蓉今夜不会来时。
忽听得檐角极细微的“咯”一声轻响,似瓦片微动。
他耳目今非昔比,立时警觉,却不动声色,推门入室。
房内未点灯烛,一片昏暗。
他刚掩上门,便觉一缕清风自身后掠过。
淡雅香气若有还无。
回身一看,一道窈窕黑衣身影已悄立室中。
黑巾蒙面,仅露一双明澈慧黠的眼眸,不是黄蓉是谁?
“郭伯母?”杨过低声讶道。
黄蓉抬手扯下面巾,露出略显疲惫的玉容。
她目光一扫屋内,低声道:
“过儿,久候了。
府中事杂,又需避人耳目,来得迟些。”
声音轻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杨过见她一身夜行劲装,裁剪合度,更显身形伶俐,显然为掩行藏费了心思。
心中感念,亦杂着几分尴尬,忙道:“郭伯母为晚辈之事劳心,折煞过儿了。”
黄蓉微微颔首,神色转为凝重。
“白驱毒,只及大半。
余毒若附骨缠脉,久则成患。
今夜需一鼓作气,为你彻底拔除。”
说着,径自走到榻边坐下,褪去衣服,示意杨过近前。
杨过略一迟疑。
深夜孤室,却是别有滋味。
他想点灯,却是背黄蓉拒绝,说是怕被人瞧见。
说完便俏脸绯红。
杨过见状,也不废话,褪去衣衫,上床躺下。
很快便是人影交叠,喘息声起。
就在二人忘情之际,屋外却是传来脚步声。
虽是黑夜,杨过却也能瞧见黄蓉眼里得慌张。
那脚步越来越近,还没到房间,便听见郭靖的声音传来:
“过儿你睡了吗?我听说白天芙儿和大小武欺负你了,特地来看看你。
听见郭靖的话,黄蓉下意识紧张起来,这给了杨过别样的感觉。
同时,黄蓉也感觉格外满足。
让她竟然险些失声。
“过儿?”屋外,郭靖疑惑道声音响起。
他刚才明明听见屋里有动静的啊!
怎么没人回应?难道过儿出事了?
“怎么办?”黄蓉小声问杨过。
“交给我,你别动,别出声!”杨过轻声叮嘱,然后把她给推进被窝。
不过他怕捂着黄蓉,便用双腿撑住被子,给黄蓉有呼吸的空间。
见准备妥当,杨过才开口说道:“我在呢,郭伯父!”
听见屋里有声音传来,郭靖这才松了口气。
他从城墙上下来,便听手下人禀报,说大小姐气鼓鼓的从杨过这里离开。
然后大小武也急匆匆的追了过去。
郭靖一听这话,便知大事不妙,以前也发生过类似大小武欺负杨过的事。
所以这次他便认为大小武又欺负杨过了,所以连忙赶了过来。
连黄蓉那里都顾不上去。
“过儿,郭伯父能近来吗?.”屋外郭靖问道。
听见郭靖要进来,被窝里的黄蓉顿时紧张起来。
用手轻轻推了推杨过,示意他不能让郭靖进来。
但是杨过不为所动,却是开口让郭靖进来。
被窝里的黄蓉见状,顿时有些生气的掐了杨过几把!
顿时把杨过疼的呲牙咧嘴。
郭靖推门而入后,见屋里漆黑一片,便随手把油灯点亮。
见杨过上身靠在床头盖着被子,自己便坐在屋里的桌子旁。
杨过看见郭靖进来,说道:
“郭伯伯,过儿不方便起身给您行礼,倒茶水,还请见谅!”
郭靖闻言,心想杨过一定是被大小武给打伤了,顿时怒火中烧。
“是不是大小武欺负你了?”
“没有的事儿,郭伯伯!”杨过连忙摆手说道。
郭靖见杨过否认,心中更是确定杨过呗欺负了。
随即叹息一声:“你这孩子,天生懂事的紧,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你伤着哪里了?让郭伯伯瞧瞧?”
郭靖说着便要上前查看。
被窝里的黄蓉,和杨过都是一惊。
杨过连忙伸手按住被子,生怕郭靖掀开被子看见里面的黄蓉。
可他一不小心按到了黄蓉的头。
黄蓉因为紧张和憋得难受,正张嘴大口喘气。
被杨过猝不及防的一按,顿时差点一口没被呛死。
而杨过则是倒吸一口凉气,触电一般坐直了身子。
杨过见状,吓了一跳,以为杨过死按着伤口了,疼的。
于是他赶紧上前,想要查看杨过伤势。
而黄蓉则是被呛得泪流满面,喉咙咕噜作响。
一直想抬头挣脱被子,但是杨过怎么可能让她得逞啊!
这要是让她挣脱了被子,被郭靖看到,那还得了?
于是他便只能继续按着按着被子,但是为了避免黄蓉窒息而死,他换了个位置。
这让黄蓉有抬头的空间,不至于窒息而死。
黄蓉一抬头喘气,杨过便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厮的一声。
郭靖见状,顿时是又气又怒,气的是杨过不给他伤口。
怒的是,大小武他们这是把杨过打成什么样了!
看杨过实在坚持不让自己老,郭靖也就不再强求。
“过儿,你在坚持一下,我去找些金疮药,让你郭伯母给你敷上!”
“厮~谢谢,谢谢郭伯母,也谢谢郭伯伯……”杨过一脸痛苦的说道。
郭靖闻言,看了一眼杨过,随即大步流星的离开。
而,同时也在暗叹,果真是没有叫错的外号。
黄蓉这当真是个伶牙俐齿的毒舌女人啊!
可能是因为郭靖的缘故,很快,黄蓉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身体像是筛糠一般。
杨过则是死死按住被子,咬紧牙关。
片刻后,便像是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
他体内的毒素,终于在黄蓉的不懈努力之下,排了出来。
随后杨过便感觉一阵舒爽,松开了被子。
然后,黄蓉便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捂着嘴咳嗽不止,脸色苍白,显然是被憋的不轻。
杨过见状,顿时心疼不已。
黄蓉缓了一会儿,打了个嗝,白了杨过一眼,嗔怪道
:“你倒是大人大量,等下再收拾你!”
说完不待杨过反应,一个闪身消失不见,只留下微微晃动得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