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梨儿没户籍,离了顾林,她能去哪?
这天这么冷,宝儿年幼,梨儿不带着他外出,怕是也担心他得了伤寒。
刘婶看着薛璃,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散了。
她点头答应了:“成,那你可得早些回来。阿林不在,我得替他看顾好你们娘俩。”
“谢谢婶子。”
夜里,薛璃哄睡了宝儿,独自坐在油灯下。
然后她打开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去年受伤时王大夫给的药膏。
她挖了些药膏,对着铜镜,抹在脸上、脖子上。
药膏黏腻,抹开后皮肤显得暗黄粗糙。
她又用眉笔稍微勾勒了眉毛,整个人愈发粗笨。
薛璃对着镜子看了许久,直到确信连自己都快认不出这张脸,才吹熄了灯,躺回床上。
她一夜未眠。
薛璃虽是不喜顾林,但终究愧对宝儿。
今一别,往怕是难以再见。
薛璃将自己常年戴的玉坠,解下来,挂在宝儿的脖子上。
愿上天护佑宝儿。
天蒙蒙亮时,薛璃起身。
她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藏在竹篮底,上面铺着些山货,像是去镇上赶集的样子。
宝儿还没醒。
薛璃站在床边,看了儿子最后一眼,狠下心转身出了门。
刘婶正在门前喂鸡。
见薛璃出来,她迎上来:“梨儿,起这么早?怎么不吃了早饭再走?”
“不吃了。早去早回。”
“那行,宝儿交给我,你放心。路上小心些,别被人挤着。”
薛璃点点头,挎着竹篮,转身往村外走。
她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径。
几个时辰后,薛璃走出十几里路。
到了镇上,她雇了辆驴车,去北边的码头,再从水路前往扬州。
天色暗了下来。
薛璃坐上了客船,刚吃完粮,又出来外边儿透透气。
说实话,她不大确定,父母知晓自己被人强占后,是否愿意接纳她。
毕竟这世间,对女子太过于苛刻。
更何况她这种被人辱了清白的女子……
但薛璃早已无路可逃。
她不愿回到十里村,与顾林浑浑噩噩过下去。
这时,她眼前一黑,急忙扶住舷栏,可还是往后面踉跄了一下。
幸亏有人搀扶住薛璃。
“夫人,你没事吧?”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衫的青年男子,上前关切地问道。
他面容清俊,眉眼间与薛璃有些相似。
薛璃闻言抬头。
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之人的模样。
这张脸……
二人四目相对。
男子也愣住了,死死盯着她的脸。
他声音发颤:“你是……”
“大哥,我是璃儿。”薛璃喃喃出声,泪水涌出眼眶。
原来此人正是她的同胞哥哥,薛琅。
她用巾帕擦了擦脸上的药膏,露出绝色的容貌。
薛琅大惊失色,当即凑到薛璃跟前,仔细端详。
“璃儿?真的是你?”薛琅愈发哽咽。
薛璃泣不成声,三年来的委屈和隐忍,顷刻之间都化成泪水。
外舱的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薛琅努力平复情绪,将她拉进怀里,走进舱内。
二人小声叙话。
“妹妹,这三年你去哪里了?我们一直在找你…….”
薛璃接过薛琅为她倒的热水,抿了一口。
待情绪稳定下来后,她将这三年的经历缓缓道来。
从遇袭落水,到被顾林救起;从被迫成婚,到生下宝儿……
她语调平稳,可眼泪却一直没停过。
薛琅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苍白。
尤其是当听到妹妹被一个粗鄙的猎户强占,被迫生下孩子时,他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桌上。
“那个畜生!他怎么敢这样对你!我要亲自了他!还有那个孽种!”
“哥哥,那孩子不妨找个好人家收养,让他平安长大。”
薛琅当时愣住了。
他看着妹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孽种,怎么能放过呢?
“大哥,我知道我心软了。但是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你留他一命,就当是我为这三年,最后一点善念吧。”
薛琅理解不了,但不愿妹妹伤心。
他妥协了:“那孩子,我会派人妥善安置。至于顾林,就交给哥哥我处置吧。”
“好。”薛璃微微颔首。
她伸手摸了摸还没显怀的腹部。
还有这个孩子,也得说再见了。
次年,薛璃嫁于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崔屿。
并于第二年,她诞下二人的女儿崔芫。
时逢战乱,薛家与崔家老小,一同回扬州乡下避难。
三年后,新皇登基后开恩科,崔屿年初考中探花,被授翰林院编修一职。
后因才华出色,办事得力,在抚远侯的举荐下,升任兵部郎中。
薛璃携女远赴京城,与崔屿相聚。
这休沐,崔屿一家三口,走进“酥香斋”。
门前排着三五个人,多是些丫鬟仆妇,也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芫姐儿抬头看向薛璃:“娘亲,想吃什么?”
薛璃今穿了身藕荷色素面缎裙,外罩月白薄绸披风,愈发显得肤若凝脂,清艳至极。
她唇边噙着笑意,“桂花栗子糕吧。”
薛璃声音清清冷冷的,好听得很。
崔屿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好,都依娘子的。不过前面拐角处有家茶摊,不如你跟芫姐儿过去歇歇脚?”
“不用。我们陪着你。”
崔於笑着“嗯”了一声,侧身替薛璃挡去些头,又低头与女儿轻声说笑。
薛璃瞧着柜台上的糕点,有些出神。
对于十里村的顾林来说,桂花栗子糕是件稀罕物。
然顾林每月总要省下几十文钱,揣着温热的油纸包从镇上走十几里山路回来。
他总推说不爱甜,大半都给了她和宝儿。
薛璃后来才知,那一小包抵他猎的一只山鸡。
可他不该强留自己。
崔屿正跟女儿说着话,不经意间看见妻子神色凝重,许是又想起什么痛苦的事情。
他握紧薛璃的手,温和地说:“娘子,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去歇会儿?”
薛璃回过神来,睫毛一颤:“许是起得早,有些乏,不打紧的。”
崔屿却没有因此放下心来。
他太了解璃儿了。
这四年来,她温柔持家,善待下人,对女儿呵护备至,对他亦是体贴敬重,扬州城中谁不赞崔少夫人贤淑端雅。
可只有崔屿知道,在某些夜深人静之时,璃儿总会如惊弓之鸟,惶恐不安。
她是在害怕那个死去的亡夫吗?
璃儿从不言说,他也从不追问,只是愈发耐心地照料她。
崔屿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披风的系带,披在了薛璃肩上,将她身上的那件披风给拢住,系好带子。
“今风凉,你身子单薄,仔细些总没错。”
周遭的人偶尔投来羡慕的目光。
更有甚者,还对着自家的夫郎调侃:“瞧瞧人家,再看看你……”
“诶呀,你这婆娘。在外边儿,好歹给老子留个面子!”
“……”
不远处,刚买完糕点的顾缙,正折返回来,再买几盒。
宝儿今生辰,最是喜欢这桂花栗子糕。
当他看见与崔屿低声交谈的女子时,手上顿时泄了力。
糕点“啪哒”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