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持续亮着,那句“这段旋律,有名字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林溪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洗手间外传来顾漫撕下面膜、哼着歌收拾东西的声音,那些常的响动此刻却显得格外遥远。
她该回答什么?
《无题》?《即兴片段A小调》?还是实话实说——这只是她心烦意乱时随手拨弄出的音符,像呼吸一样自然,也像呼吸一样不曾被命名。
最终,她打下两个字:“没有。”
发送。
几乎同时,对方的状态又变成了“正在输入…”。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长到林溪开始怀疑是不是网络延迟,或者他脆在斟酌一篇小作文。
结果发来的只有三个字。
“可惜了。”
林溪不知道该回什么,发了个简单的表情。对话似乎该在这里结束,她退出聊天界面,锁屏,将手机扣在洗手台上。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撬动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秘密被窥见的不安,又像是知音难得的悸动,混杂在一起,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动。
她洗漱完毕回到房间时,顾漫已经爬上床,正抱着手机刷社交软件,突然“咦”了一声。
“溪溪,你看这个!”顾漫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是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醒目:《电竞男神江野深夜出入民乐系琴房?有图有真相!》主楼贴了张模糊的照片,看角度是从对面宿舍楼偷拍的,画面里确实是江野站在308门口的背影,而林溪的侧影在307门内若隐若现。
发帖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回复已经盖了几十楼。
“真的假的?江野不是住新区吗?”
“听说是临时搬去老楼,水管维修。”
“所以他是去找那个拉二胡的女生?”
“楼上,那是古筝……照片里是民乐系的林溪吧?专业第一那个。”
“学霸配大神?有点好磕是怎么回事……”
林溪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
“别管他们,”顾漫倒是兴致勃勃,“不过说真的,江野这人气真不是盖的。你知道他微博多少粉丝吗?十五万!比咱们学校官微还多!”
“跟我没关系。”林溪拉开被子躺下,“一个月后他就搬走了。”
话是这么说,但闭眼后,脑海里却不听话地回放着今晚的一切:他倚在门框上挑眉的样子,他播放录音时认真的侧脸,他说“可惜了”时屏幕上的那行字。
还有那段被处理得格外清晰的、属于她自己的琴声。
林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早起练半小时基本功。清晨的琴房空无一人,适合练习那些枯燥却必要的指法:勾、托、抹、劈、轮、摇。
她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换上宽松的练功服,将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走廊里一片寂静,老楼的隔音差在此时成了优点——她能清楚地听到各个房间传来的平稳呼吸声或轻微鼾声。经过308时,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门缝下没有光透出。很好,他应该还在睡。
林溪推开307的门,晨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古筝的琴弦上跳跃出细碎的金芒。她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活动开手指,然后在筝前坐下。
没有立即开始练习。她的目光落在筝首的岳山上,那里刻着一行小字,是父亲生前亲手刻下的:“乐由心生”。
父亲是省民乐团的古筝首席,在她七岁那年因病去世。留下的除了这把定制筝,就是几大本密密麻麻的笔记,记录着他对每首曲目的理解、指法创新的尝试,还有偶尔随手记下的、未完成的旋律片段。
母亲是钢琴教授,一直希望她继承“更国际化的”钢琴事业。选择古筝,是她青春期最固执的反抗,也是与母亲之间至今未愈的裂痕。
林溪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左手按弦,右手悬腕,从最简单的“抹托”练习开始。
琴音如水,在晨光中静静流淌。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一墙之隔——
江野其实早就醒了。
或者说,他本就没怎么睡。
凌晨两点结束训练赛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在复盘今晚比赛的失误作,另一个却在反复循环那段一分十七秒的筝声。
最后他索性坐起来,戴上耳机,把那段音频又听了几遍。
越听越觉得……奇妙。
他不是音乐专业,但电竞选手对声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脚步声的方位、技能音效的距离、队友语音的细微情绪变化——这些都需要在瞬间捕捉并处理。所以他能听出这段即兴里那些不经意的巧妙之处:几个突然的转调带来的紧张感,一段快速轮指营造的推进感,还有结尾那个戛然而止的留白。
像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被压缩在七十七秒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队长沈泽发来的消息:“睡没?赵志伟那边放话了,说下周的校际选拔赛要正面我们。”
江野皱眉回复:“他哪次不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他拉到了赞助,换了全套外设,还从校外找了两个前职业选手当外援。”沈泽打字很快,“我们的短板很明显——没有稳定的战术配合,没有专业的后勤支持,连个像样的主题曲都没有。”
主题曲。
这三个字让江野的手指顿了顿。他想起晚上林溪给他看的那个分贝测试仪,想起她一本正经背诵宿舍管理条例的样子,也想起她弹琴时那种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神态。
“主题曲的事,我在想办法。”他回复。
“你有门路?”沈泽问。
“算有。”江野没有细说,“给我两天时间。”
结束对话后,他点开和林溪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发的那个表情上。他盯着那句“没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机边缘。
没有名字的旋律。
就像没有归处的野风。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袭来。他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居然全是古筝的弦音,还有一只在弦上飞舞的、白皙修长的手。
再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摸过手机看时间——六点二十五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是从隔壁传来的,古筝的音符。不是昨晚那种奔放的即兴,而是极其规律、重复的基本功练习:同一个音型,一遍,又一遍,稳定得像是节拍器。
江野躺在床上没动,静静听着。
那声音有种奇特的魔力。单调,却不枯燥。像是匠人在打磨一件玉器,耐心地、一遍遍地,将粗糙的原石磨出温润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篇古文:“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假大空,现在听着这晨间的练习声,却莫名懂了。
七点整,练习声停了。
江野听见隔壁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经过他门口,下楼。他坐起身,抓了抓头发,做了个决定。
五分钟后,他洗漱完毕,换了身运动装,也下了楼。
林溪在食堂门口被拦住时,正低头看着手机里母亲发来的新消息:“周末回家一趟,李教授想听听你最近的进度。”李教授是母亲的好友,也是钢琴系的权威,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早。”
声音从侧前方传来。林溪抬头,看见江野站在晨光里,手里拿着两个豆浆纸杯。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脸,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清醒得多,也……顺眼得多。
“早。”她下意识回应,然后才反应过来,“你怎么……”
“晨跑。”江野晃了晃手里的豆浆,“顺便买早餐。多买了一杯,原味的,要吗?”
林溪看着他递过来的杯子,犹豫了。拒绝显得矫情,接受又……
“就当是昨晚噪音的赔礼。”江野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谢。”林溪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温热的。
两人一时无言。清晨的食堂门口人流渐多,不时有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江野在学校里也算是个名人。
“那个,”江野清了清嗓子,“昨天那段旋律,我后来又听了几遍。”
林溪抬眼看他。
“我在想……”他斟酌着用词,“如果给它配上画面,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林溪捧着豆浆,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做一件事。”江野看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起来,“我们战队——你知道的,打电竞的那个——需要一首主题曲。不是随便的背景音乐,是能代表团队精神、能让人一听就记住的东西。”
他顿了顿:“我昨晚就在想,你那段即兴里的某些感觉……很像我们在赛场上想要的节奏。有铺垫,有爆发,有收束。”
林溪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理解那段随手弹的旋律。
“所以,”江野继续说,“我想正式邀请你,为我们战队创作主题曲。有偿的,按市场价。”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场晨练的口号声。林溪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大脑在飞速运转。
拒绝的理由有很多:专业课压力、母亲那边的麻烦、对电竞领域的不了解、还有……不想和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邻居有更多牵扯。
但答应的理由,似乎只有一个,却足够有力:
他说,她的音乐里有他们想要的节奏。
那是她从未想过会得到的评价,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需要考虑。”她最终说,“而且我对电竞一窍不通。”
“这个简单。”江野眼睛亮了——她没直接拒绝,“今天下午我们有训练赛,你可以来看。沈泽——我们队长——可以给你讲战术。或者你想了解什么,随时问我。”
他说得真诚,眼神里有种灼热的光,那是谈起热爱之事时才会有的神采。
林溪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乐者,心之声也。听懂一个人的音乐,便听懂了他半颗心。”
她还不懂江野的音乐,但她听懂了他语气里的热爱。
“……下午几点?”她听见自己问。
“三点开始,在计算机楼407训练室。”江野立刻回答,“你要来吗?”
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林溪点了点头。
“好。”她说。
下午两点五十,林溪站在计算机楼407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感觉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外来者。
走廊里隐约传来键盘的敲击声和男生们的喊话,那些术语她一个也听不懂:“中路miss(消失)了!”“打野在偷龙!”“辅助做眼!”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清秀男生,看到林溪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你就是林溪同学吧?野哥跟我们说了。请进请进,我是沈泽。”
训练室比想象中整洁。四台电脑呈弧形排列,墙上贴着战术图和赛程表,角落里堆着几箱能量饮料。另外两个男生——林溪认出是昨晚在江野房间里的那两个——正戴着耳机专注作,没注意到她进来。
江野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背对着门。他戴着那副黑色耳机,身体微微前倾,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林溪看见他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快速移动,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他们在打训练赛,”沈泽压低声音解释,“还有十分钟结束。你先坐这儿。”
他给林溪搬了把椅子,放在一个既能看清屏幕又不会打扰作的位置。林溪坐下,打开笔记本,却不知道该记什么。
屏幕上游戏的画面绚丽复杂,她完全看不懂那些技能特效和地图标识。但她能看懂一些别的东西——
江野皱眉时紧绷的下颌线。
他在关键时刻快速下达指令时微微翕动的嘴唇。
团战胜利时,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
还有他作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气场,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那一方屏幕里。
林溪忽然想起自己练琴时的状态。当一段高难度快板需要她调动全部心神时,她也会进入类似的“心流”——外界的声音淡去,时间的流速改变,只有指尖与弦的对话,只有音乐在血脉里奔流。
原来不同领域抵达的极致状态,竟如此相似。
训练赛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江野摘下耳机,转身,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来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脖颈,“感觉怎么样?”
“看不懂。”林溪实话实说,“但……能感受到你们的专注。”
这话让江野笑了笑。他走过来,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距离近得林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薄荷糖和电脑散热器的味道。
“那我简单讲讲。”他点开比赛录像,“我们战队叫‘破晓’,主打进攻型战术。主题曲需要体现几种核心情绪:开局时的谨慎试探,中期的节奏拉扯,团战时的全力爆发,还有胜利时的……”
他顿了顿,看向她:“那种一切努力都值得的瞬间。”
林溪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光。不是屏幕反射的光,是从内而外透出的、炽热的光。
“音乐上,”她翻开笔记本,“你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有demo可以参考吗?”旁边一个娃娃脸的男生凑过来——是昨晚那个说“比原声带带感”的,“我是周慕,战队突击手!溪姐好!”
林溪被这声“溪姐”叫得一愣:“我……没做过这种类型的音乐。”
“那就创新!”周慕眼睛发亮,“咱们战队就是要不一样!”
沈泽把周慕拽回去:“别捣乱。林同学,我们相信你的专业判断。游戏的原声大多用电子乐,但我们想要点不一样的——比如,中西结合?古典与现代的碰撞?”
这话戳中了林溪心里某个点。她最近一直在思考民乐的现代性表达,思考如何让古老的乐器发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
“我需要时间构思。”她说,“而且需要更深入了解你们的比赛。”
“随时欢迎来看训练。”江野接话,“或者……我教你玩?”
林溪怔住:“我?”
“最简单的模式,就当体验。”江野已经起身去开另一台电脑,“实战是最好的理解方式。”
沈泽和其他队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默默退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俩。
江野拉过椅子让林溪坐下,自己站在她侧后方,俯身作鼠标调出新手教程。这个姿势让他的气息笼罩下来,林溪有些不自在地往前倾了倾。
“这是移动键,这是技能键……”江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清晰。
林溪按照指示笨拙地作着角色。屏幕上的小人跌跌撞撞,好几次撞到墙上。她抿紧嘴唇,手指僵硬。
“放松。”江野忽然说,“就像你弹琴一样。不要想着每个键的功能,去感受角色的移动节奏,感受技能释放的时机。”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林溪闭眼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尝试用练琴时的状态来作——不是机械地按键,而是去“听”游戏的节奏。
虽然依旧生疏,但至少不再撞墙了。
“对了,”江野看着她逐渐流畅的作,忽然问,“你早上都在那个时间练琴吗?”
“嗯,六点半到七点。”
“难怪。”他轻笑,“以后那个时间段,我会保持安静。”
林溪手一抖,角色一个技能放空。
“专心。”江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训练室的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长发微卷,妆容精致,穿着当季新款的风衣,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纸袋。她看见训练室里的情景时,脸上的笑容明显顿了一下。
“江野?听说你们搬训练室了,我顺路过来看看。”女生的声音甜美,目光却落在了林溪身上,“这位是……?”
“林溪,音乐学院的。”江野直起身,介绍得简单,“苏晴,钢琴系的。”
苏晴。林溪知道这个名字——钢琴系才女,经常在学校的文艺演出中独奏,是很多男生讨论的焦点。
“你好。”苏晴走进来,很自然地把纸袋放在江野桌上,“给你们带了点点心,训练辛苦啦。”
“谢谢。”江野的语气礼貌但疏离,“不过我们刚吃完东西。”
“那就当宵夜嘛。”苏晴笑盈盈地转向林溪,“林同学也是来看训练的吗?你对电竞也感兴趣?”
这话问得温和,林溪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审视的意味。
“我在帮他们做主题曲。”她简短回答。
“主题曲?”苏晴挑眉,“用民乐做电竞主题曲?这想法……挺新颖的。”
她没有说“不好”,但那个停顿和语气,已经足够传达态度。
江野开口:“我们要的就是新颖。”
“也是。”苏晴从善如流,又看向林溪,“不过我听说李教授周末要听你弹琴?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溪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收紧。苏晴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除非……母亲或者李教授跟她提过。
“还在准备。”她说。
“那可要加油了。”苏晴笑容不变,“李教授要求很严格的。对了,需要我陪你练吗?虽然我主修钢琴,但乐理是相通的。”
“不用了,谢谢。”
气氛有些微妙的僵硬。沈泽适时话:“苏晴,你上次说想采访我们战队的事,具体有什么想法?”
话题被引开,苏晴开始和沈泽讨论采访策划。但她的余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江野和林溪身上。
林溪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有点思路要整理。”
“我送你。”江野几乎是立刻说。
“不用,你们忙。”林溪收拾好东西,对众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训练室,走廊里的冷气让她清醒了些。她能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但没有回头。
回到琴房,她打开笔记本,上面只记了几行字:
节奏感。
爆发力。
团队协作。
胜利的瞬间。
还有江野说的那句:“就像你弹琴一样。”
她翻开父亲的笔记,在其中一页停下。那是父亲未完成的一首练习曲草稿,旁边批注着:“尝试用筝表现现代都市的脉搏。”
父亲的笔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个想法却在此刻清晰起来。
手机震了震。是江野发来的消息:
“苏晴的话别在意。她人其实不坏,就是有时候……”
省略号后没有下文。
林溪回复:“我没在意。主题曲的事,我有点思路了,明天可以聊聊。”
“好。” 他回得很快,“另外,你作进步挺快。”
后面跟了个游戏里“点赞”的表情。
林溪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她打开音频软件,上录音笔,戴上耳机。指尖落在筝弦上,却没有立即弹奏。
她在回想下午看到的画面:江野作时紧绷的侧脸,队友间快速的交流,团战时绚烂的技能光芒,胜利后那一瞬间的放松与笑意。
然后她闭上眼睛,让手指自己寻找旋律。
琴音流淌出来。不再是昨晚那种随心所欲的即兴,而是有了明确的意图——她在尝试用筝声描绘一场虚拟的战役:开局时的试探如蜻蜓点水,中期的拉扯如汐起伏,团战的爆发如暴雨倾盆……
弹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不对。
少了点什么。
她皱眉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弦上轻划。少了……那种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懂的、热血沸腾的共鸣。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顾漫:“速归!论坛又出新帖了,有人拍到江野在训练室教你打游戏!苏晴也在画面里,评论区的剧情已经编到三角恋了!”
林溪:“……”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古筝。弦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老楼的隔音依旧不好,她能听见隔壁传来隐约的、江野和队友讨论战术的声音,还有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那些声音,和她指尖下的琴弦,仿佛是两个平行世界。
而她此刻站在交界处,尝试搭建一座桥。
琴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林溪抬眼:“请进。”
门推开,江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U盘。
“忘给你这个了。”他说,“里面是我们今年所有重要比赛的录像精华剪辑,还有队员的个人作集锦。沈泽说,也许对你有帮助。”
林溪接过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他的体温。
“另外,”江野靠在门框上,表情在走廊灯光下半明半暗,“关于主题曲……不要有压力。做你想做的音乐,剩下的,交给我们去匹配。”
这话说得太真诚,林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还有,”他顿了顿,“论坛那些帖子,我会处理。抱歉,给你带来麻烦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
“江野。”林溪叫住他。
他回头。
“那段旋律,”她说,“我想到名字了。”
江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亮了一下。
“叫《破晓之前》。”林溪轻声说,“因为最好的战斗,总是发生在黎明来临前最黑暗的时刻。”
走廊的声控灯无声熄灭,又因他们的对话而重新亮起。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江野看着琴房里那个坐在筝前的女生,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好名字。”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溪握着那个U盘,指尖收紧。她打开电脑,入,点开第一个视频文件。
屏幕亮起,是比赛现场的画面。聚光灯下,江野戴着耳机走上舞台,背影挺拔如松。台下观众的欢呼如水般涌来。
而在画面边缘,她看见了自己昨晚即兴弹奏时,窗外那轮静静的月亮。
两个世界,在此刻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悄然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