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尽头的窗边，夜色像浓稠的墨，将窗外的一切都吞噬了。林川挂掉电话，那股从脚底窜起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
他不再犹豫，不再挣扎。
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刚才的奔跑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有些僵硬，但他的眼神，却异常的冷静和决绝。
他点开券商APP，屏幕上，“蓝海科技”四个字后面，是一个刺眼的、代表着跌停的“-10.00%”。它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尸体，毫无生机。
他直接点开“卖出”页面。在“卖出价格”一栏，系统自动填上了跌停价7.58元。他知道，在这个价格挂单，不一定能成交，可能要排很长的队。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唯一的逃生通道。
他颤抖着输入了“3750”，然后按下了“确认”。
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个冰冷的系统提示框，黄底黑字，像最后的审判：
“当前价格卖出可能无法全部成交，排队委托较多，是否继续？”
林川看着这行字，自嘲地笑了一下。无法成交？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它成交不了。他宁愿排队，宁愿在跌停板上像个傻子一样等着被宰割，也不想再持仓一秒钟，不想再让父亲的命，和这只该死的捆绑在一起。
他的手指悬在“是”的按钮上，那是一个小小的、绿色的方块。他看着它，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三万块钱，看到了父亲手背上的输液管，看到了母亲那张充满愁苦的脸。
他闭上眼，然后猛地睁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戳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委托成功。
屏幕上显示“卖出委托已受理”，他的持仓栏，瞬间变成了灰色，像一座被尘封的坟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声，能听到远处病房里传来的仪器的滴答声。他盯着那个灰色的持仓，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以为今天无法成交的时候，手机“嗡”地一声振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像一把来自的钥匙，解锁了他所有的痛苦。
“【XX证券】您证券账户已成交‘蓝海科技’3750股，成交均价7.58元，资金余额22840.50元已到账。”
三万块，变成了两万两千八百四十块五毛。
那凭空蒸发的七千多块钱，像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淋淋地划在手机屏幕上，也划在了他的心上。
他没有时间去感受那种切肤之痛。他几乎是立刻就点开了手机银行，将这笔刚到账的、还带着亏损余温的钱，一分不留，全部转到了母亲的银行卡上。
做完这一切，他拔腿就往住院部的收费处跑。
深夜的收费处只有一个窗口还亮着灯。他气喘吁吁地冲到窗口前，将母亲的银行卡和缴费单一起递了进去。
窗口里的护士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职业性的不耐烦。但当她在电脑上作，看到一笔足以覆盖所有费用的钱刚刚到账时，她的态度立刻缓和了下来。
“好了，押金交齐了，所有的检查都可以安排了。”她将打印出来的、长长的缴费单递了出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客气，“这边请签字。”
林川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缴费单，在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手，依旧在抖。
他拿着缴费单，回到父亲的病房。母亲正守在床边，疲惫地打着盹。他轻轻走过去，将单子放在床头柜上。
母亲被惊醒了，她拿起单子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有些凌乱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心疼。她站起身，伸出手，帮他掸了掸肩膀上本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近乎沙哑的、温柔的声音说：
“辛苦你了，孩子。”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林川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又涌了出来。他强忍着，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他刚才在走廊里再多犹豫一天，再多赌一个所谓的“明天”，这张缴费单，可能就永远都开不出来了。父亲的治疗，就会被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而他，将成为那个亲手延误了父亲治疗时间的、不孝的、愚蠢的刽子手。
他没有在病房里久留，借口去透气，再次走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
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些整齐排列的、象征着安稳生活的汽车，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像一场迟来的审判：
“我不是没得选，我是赌到最后一刻才认错。”
他不是没有机会在亏损一两千的时候止损，不是没有机会在亏损三四千的时候离场。他有无数次机会，但他都选择了无视，选择了用一个更疯狂的赌注，去覆盖上一个失败的赌注。他不是被上绝路，他是自己一步步走进了绝路。
深夜，他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身体，回到那间冰冷的出租屋。
他没有倒头就睡，而是打开了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在文档的顶端，敲下了一个标题。
《第1题错题：用救命钱差点害死我爸》
他开始写，像是在写一份供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
本金：30000元。
资金构成：
个人应急储蓄：12000元。
信用卡取现（含手续费）：15000元。
小姨资助：2000元。
本应作为押金的一部分：1000元。
他看着这行冰冷的拆解，感觉每一笔钱，都在控诉他的罪行。
然后，他换了一行，将字体加粗，颜色调成刺眼的红色，敲下了他这次用巨大代价换来的、第一条人生准则。
只要动了底线钱，我就是在拿家人的命做筹码。
他看着这句话，在屏幕上反复读了三遍。他知道，这句话，将在未来无数个充满诱惑的夜里，反复出现，像一个警钟，时刻提醒他，今天这一刀，斩掉的不仅仅是七千多块钱，更是他骨子里那个名为“赌徒”的。
声明：故事中所有、平台、人物皆为虚构，不构成任何建议，严禁现实照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