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推荐一本小说,名为《养老院外亲情》,这是部都市日常类型小说,很多书友都喜欢老何江山翠等主角的人物刻画,非常有个性。作者“时空永恒”大大目前写了109797字,完结,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
养老院外亲情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吃过早饭,晨雾正从达仁河下游的鱼塘漫上来,一缕缕,一丝丝,像扯不断的棉线,缭绕着坡坎上的盐肤木枝头。初春的秦巴山,寒意还没褪尽,屋檐下的冰凌子滴答滴答,融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
余作海坐在冰凉的门槛上,抽完了最后一口烟。他把烟蒂在鞋底摁灭,起身,从里屋的木箱里翻出一件旧棉衣。那棉衣是他在开封打工时买的,深蓝色的涤卡面料,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白花花的毛边,洗得发脆。他抖了抖,拍去上面的灰尘,披在身上,刚好挡得住山坳里钻骨头的风。
又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鼓囊囊的帆布腰包,指尖触到一个硬纸盒。他掏出来,是一盒压得变形的 “金丝猴”,还是那种不带过滤嘴的。他抽出一,夹在耳朵上,又抽出半截,重新攥回掌心,没有点燃。徐步,往山坳深处走。
脚下的路,是祖辈踩出来的土路,被晨雾浸润得发软。出了老宅的巷子,视线骤然开阔。触目所及,皆是树林。那些曾经被村落、田埂、地界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山岚,此刻在晨雾中一层层、一叠叠地铺陈开来,形成了壮阔的层峦叠嶂。
新抽芽的盐肤木和桦树连成了片,漫过了山脊,漫过了记忆中那一道道人为划分的边界。余作海驻足,目光在这片林海中流连。他伸出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抚过一棵碗口粗的树。树皮的纹路深深浅浅,硌着掌心,微微发疼,那感觉,像极了祖宗留下的掌印,厚重,温热。
他心里意想当中的那片林子,在这一刻,不再是记忆中贫瘠的荒山,而是真真切切地漫过山岚,连成了一片浩瀚的、属于他的海。
他继续往上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转过一道山弯,就看见了老何的坟头。
坟前荒草杂生,野蒿和拉拉秧长得半人高,几乎要把整个坟包都吞了,掩住了墓碑的一角。余作海叹了口气,从腰间摸出随身的折叠小刀。这把刀,既是他做木匠的家伙,也是他在山里行走的伙伴。
他蹲下身,枯枝败叶发出 “咔嚓咔嚓” 的脆响。他左手按住荒草,右手持刀,一下下劈砍着。断茎和草落在脚边,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小堆。他把墓碑上的尘土和蛛网轻轻拂去,露出青灰色的碑面,净,肃穆。
“老哥,元宵节了。” 他嘴里念叨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
老何走得圆满。他想。一辈子没离开过秦巴山,没进过什么大城,最后也安安稳稳地葬在了这片土里,儿孙虽不常在身边,但总算落了个土归。
就像毛主席当年在西柏坡的侧洞里,想的是中国走出被压迫的时光,迎来曙光;余作海此刻蹲在老何坟前,想的是自己这一辈子,终于也走出了那个贫穷、愧疚、见不得光的阴影。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山风卷着雾沫擦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他把棉衣往身上紧了紧,将领口立起来,护住半张脸。举步,下山。
回到老宅时,头已经升得很高,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稀疏的窗棂,洒在屋里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梁上偶尔传来几声老鼠的窸窣声。
土墙角,那个熟悉的陶制泡菜坛,孤零零地立着。
坛口蒙着一层薄灰,显然有子没动过了。余作海走过去,伸出手,在坛沿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了细细的灰尘。他掀开倒扣的碗盖,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股经年累月渗进陶土的酸腐气,混着秦巴山特有的湿水汽,扑面而来。
没有腌菜。
他忽然像犯了烟瘾,又像犯了愁瘾般,转身走到灶台边。碗柜的门虚掩着,他拉开,里面只有几个净的青花碗碟。他挑了一个边缘略有磕碰的小碟子,轻轻放在空坛子的旁边。
阳光正好落在坛沿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往年析出的白霜痕迹。他闭上眼睛,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酸香,裹着热腾腾的水汽。那腌菜,切得细细的,金莹透亮,拌上红辣椒丝,别样的精致。指尖若是轻轻触碰,那冰凉的质感,便是岁月追溯从前的烟火。
时光朝前,城镇化的脚步轰隆隆地推进,山坳里的人像候鸟一样,一批批零星漂散。唯有记忆中那盏漆籽油灯,光晕在心底从未熄灭。
此刻,那盏灯,在他心里重新点燃了。光晕顺着山峦的走向,一层层、一片片,极其温柔地漫过了曾经横亘在他心头的沟壑与界河。那些因贫穷而裂开的口子,那些因自卑而筑起的堤坝,在光晕里,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迁徙的脚步虽远,老规矩却没丢。他记得清清楚楚,寒露前后收的包菜,要晒到半,去了水气。用秦巴山的山泉水,调和少许粗盐,一层菜、一层盐,码得整整齐齐。最后,压上一块从山涧里搬来的青石,放在阴凉通风的土墙角。冬去春来,盐肤木抽出新芽,布谷鸟叫了,这坛腌菜也就成了。
这手艺,是阿翠教他的。
他想起的人,叫阿翠。
是邻山的丫头,家里姊妹多,穷得揭不开锅。那年冬天,她被她叔领着,就这么进了他余作海的门。没有三媒六聘,没有红烛高照,甚至连一顿像样的酒席都没有。
那一年零两个月,也就是十四个月的光景。阿翠就像秦巴山里随处可见的盐肤木,泼辣、耐旱,不挑土,一声不吭地扎在了这个木匠家里。她手脚麻利,屋里屋外收拾得净净。那时候,爹还在,看着阿翠,眼里也是带着笑的。
她盼啊。
夜里,她躺在他身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盼着他的齁病能好,盼着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正常男人,盼着能给他生个娃,把这空荡荡的屋子,过得热气腾腾,充满烟火气。
余作海也盼。
他比谁都想给她一个娃,一个家。可老天不遂人愿。就像地里种下的玉米,雨水给了,阳光给了,肥料也给了,可总有那么几棵,是只长秆、不结穗的 “空杆”。
他就是那棵空杆玉米。
这份愧疚,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了他半辈子。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阿翠,对不起她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
后来,爹骤然离世,脑溢血,说走就走了。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子一下子就灰暗了。他看着阿翠忙碌的身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她未来。
他做了这辈子最艰难,也最体面的一个决定。
他牵着家里唯一的耕牛,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的牛市,把牛卖了。那牛,是爹留下的念想,也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他拿着卖牛换来的一千块钱,回到家,硬塞到了阿翠手里。
“妹子,你还年轻,走吧,寻个好人家。” 他当时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旁人说,那是 “遣散费”,是余作海不要人家了。可余作海心里清楚,那不是遣散,那是谢。
谢她十四个月的陪伴,谢她没嫌弃他的病,谢她在寒露时节,弯腰在坛子里码下的层层光阴,谢她给了他这辈子唯一一段像家的子。
这不是林黛玉和贾宝玉的风月情浓,也不是卓文君当垆卖酒的轰轰烈烈。这是两个苦命人,在贫瘠的岁月里,抱团取暖过的一场恩情。
你可以说它是亲情,因为它早已超越了男女之欢;但在余作海心里,这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爱情。
霓虹再亮,也抵不过这坛酸香裹住的姹紫嫣红。脆生生的,酸得清爽。时间伴随成长的脚步,这份馈赠看似微不足道,却在光晕里生出富饶的回响。
阿翠当年看他的眼神,就像聊斋里佩蓉的眼眸,清清亮亮,生出绵长的滋味,闪动着初心。那是故乡的甜,是惊鸿一瞥与蓦然回首间,相同共振的影踪。
贫瘠,早已改变了原有的模样。
秦巴山的元宵夜,没有姹紫嫣红的烟火炸响。只有山林深处的寂静,和风吹过盐肤木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噬咬桑叶。
但余作海的心里,却在这一刻,升起了比烟火更盛大、更持久的景象。
他这辈子,书念得少,小学二年级的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不懂什么叫 “我爱你”,也不懂什么叫 “沧海桑田”,更不懂什么叫 “城镇化进程”。
可他知道,今天不一样了。
他从开封回来了。身上有打工攒下的几万块银子,存在卡里,手机银行能查到数字。心里有国家兜底的底气,村部说了,六十岁以后,养老院有床位,看病有医保。山乡巨变,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路灯亮了,连达仁河的水都清了。城镇化的脚步,终究还是漫过了秦巴山,把他这个孤老头子,也带进了富饶里。
这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划亮火柴看到的虚幻微光,那是绝望中的梦。这是实实在在的暖,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子。是政策兜底,让他这个一辈子盖房子的木匠,终于拥有了杜甫笔下 “广厦千万间” 的安稳。
他心里的沟壑填平了。那些因为穷、因为病而产生的自卑和愧疚,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对她的祝福,化作了对这个时代的感激。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青花碗碟,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响声。
余作海搬了个条凳,坐在方桌旁。他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却露出了极其平静、极其满足的笑容。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衣,感受着那股像漆籽油灯一样的光晕,从心底里生发出来,包裹着自己,温暖着自己。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漫无边际的山峦。阳光正好,山林一片苍翠。
他想告诉远山深处,那个也许早已儿孙满堂的阿翠:
妹子,你当年没看错人。虽然我没能给你一个家,但我凭着这双手,凭着这世道的好,活得踏实,活得体面了。我余作海,不是那棵永远的空杆玉米,我也在这个时代,结出了自己的穗。
“妹子,元宵节快乐。”
他对着大山,轻轻地说了一句。
“这辈子,我余作海,对得起你当年的那一眼了。”
这一夜,秦巴山无言。
漆籽油灯的光晕,仿佛穿越了时空,漫过了层林叠嶂,无边无界。
在一个小学二年级文化的老木匠心里,
爱情,有了最沉甸甸的模样。
时代,有了最温暖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