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火种远航,星骸初现
第三章 微光屏障
方舟号科研甲板的意识研究实验室,此刻成了全舰队的焦点。
苏清颜已经三十七个小时没有合眼。她面前的环形工作台上,漂浮着三组全息投影:左侧是秦风持续恶化的脑波图谱,锯齿状的精神噪音信号像黑色的藤蔓,不断蚕食着代表正常意识的彩域;中间是她从萤火号带回的未知能量频谱分析,那些无法归类于任何已知物理模型的波形,正在天启的辅助下被拆解、标记;右侧则是一个正在建模的意识防御框架,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参数像某种神经元的树突,缓慢生长、连接。
“博士,您需要休息。”她的助手林雨轻声提醒,递过一杯浓缩营养剂。
苏清颜接过来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让她略微清醒:“秦风的情况?”
“稳定……如果‘持续植物状态’能称为稳定的话。”林雨的声音很低,“侵蚀已经深入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他的长期记忆和决策功能正在被覆盖,我们记录到了大量混乱的语义碎片,重复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法典’和‘寄生’。”
法典。寄生。
这两个词在萤火号的最后时刻也出现过,从秦风混乱的呓语中。苏清颜调出音频记录,那些破碎的音节经过降噪处理后,依然扭曲得令人不适:
“……星骸……必须遵守法典……寄生是唯一的路……”
“它在看着我们……所有意识……都是养分……”
“天启,”苏清颜对着空气说,“语义分析有进展吗?”
银蓝色的AI影像在她身侧浮现:“这些碎片缺乏完整的语法结构,但存在重复的逻辑模式。‘法典’一词常与‘遵守’‘违反’‘惩罚’关联;‘寄生’则与‘存活’‘进化’‘吞噬’配对。初步推测,这可能是某种文明的行为准则描述。”
“文明?”苏清颜感到脊背发凉,“你认为星骸……是一种文明?”
“基于现有数据,可能性为68.3%。”天启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萤火号事件的能量释放具有明确的目标选择性:只攻击智慧生命意识,无视非生物系统。星尘颗粒的分布模式显示,能量源头有持续活动的痕迹,而非自然现象。秦风的意识侵蚀过程表现出信息写入的特征——那不是单纯的破坏,而是有目的的‘替换’。”
替换。这个词让苏清颜胃部抽搐。她看向隔离病房的方向,秦风的身体被束缚带固定,防止他在幻觉中自伤。脑波图上,代表“秦风”的人格特征波形已经缩减到总面积的不足百分之三十。剩下的,是一团混乱的、充满敌意的噪音。
“如果我们无法阻止侵蚀,”她问,“最终会发生什么?”
“被侵蚀者的生物机能将继续维持,但意识将被完全覆盖,成为承载未知信息与行为的容器。”天启停顿了一瞬,“通俗地说,他将变成另一种存在的傀儡。”
寄生。苏清颜明白了。星骸文明——如果它真的存在——不是在人,而是在“征用”。把人类的躯体与大脑,变成它们在物质宇宙中的载体。
“找到阻断方法了吗?”
“高频精神波实验显示部分效果。”天启调出一组数据,“在频率超过150赫兹、强度达到阈值的精神场中,未知能量的活跃度下降约40%。但这种频率对人类意识同样具有扰性,长期暴露会导致偏头痛、幻觉和认知障碍。”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既能抵御侵蚀,又不会伤害自身的精神屏障……”苏清颜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的一个旧设备上。那是她在地球时代研发的“集体共鸣器”原型,原本用于治疗大规模创伤后应激障碍,通过同步多人的脑波,增强心理韧性。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形。
“天启,如果我们把精神共鸣器反向使用——不是同步意识,而是创造一个‘相位差屏障’呢?让所有参与者的意识波以特定频率振荡,在外部形成一个精神层面的涉场,抵消星骸能量的侵入。”
AI沉默了数秒,这在对天启来说已是漫长的计算时间。
“理论可行。”它最终回答,“但需要解决三个问题:第一,相位差屏障需要至少五百人同时维持才能达到有效强度,对参与者的精神集中度要求极高;第二,屏障会持续消耗参与者的认知资源,可能导致疲劳、意识涣散;第三,我们不知道星骸能量是否存在更强的攻击形态,一旦屏障被突破,所有参与者都可能遭受反噬。”
“总比坐以待毙强。”苏清颜站了起来,“我要去见陆沉。”
—
舰长室的气氛同样凝重。
陆沉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舰队各分组的损失报告:
· B组“远航号”的小行星矿站探索任务已造成七人意识侵蚀,其中三人完全失去自主意识,正在隔离;
· C组资源采集任务全面暂停,三名受侵蚀船员引发恐慌,差点导致一艘运输舰自毁;
· 最新消息:距离方舟号最远的“边疆号”侦察舰,在探测荒寂星域边缘的一片星云时,突然失去联络,三十秒后传回的最后图像显示,舰桥所有船员集体倒下,症状与萤火号完全一致。
“星骸侵蚀的传播范围正在扩大。”副舰长张远站在陆沉对面,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兵脸上也带着罕见的焦虑,“而且它在进化。边疆号的报告显示,侵蚀发生前没有任何预警——没有精神噪音,没有能量波动,船员是瞬间倒下的。”
“瞬间?”陆沉抬眼。
“时间差小于零点五秒。这意味着侵蚀速度提升了至少两个数量级。”
敲门声响起,苏清颜走了进来。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种燃烧般的光芒。陆沉示意她坐下,她摇摇头,直接开始讲述共鸣器屏障的方案。
听她说完,张远第一个反对:“这太冒险了。让五百名船员的精神状态绑在一起,一旦屏障崩溃,我们可能同时失去五百个战斗单位——甚至更糟,如果星骸能量反过来通过屏障入侵,它会像病毒一样在所有人之间传播。”
“但我们现在本没有战斗单位。”苏清颜的声音很轻,却像刀锋般锐利,“张副舰长,您去看看医疗舱。秦风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了,他对着墙壁重复‘法典’这个词,每小时六十七次,精确得像钟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三天内,舰队里会有至少两百个秦风。”
陆沉沉默地看着两人。张远的担忧是理智的,苏清颜的急切也是真实的。作为指挥官,他需要在深渊边缘找到那条细如发丝的路。
“天启,”他开口,“模拟成功率。”
“基于现有数据,屏障成功建立并维持的概率为51.2%,屏障崩溃导致大规模意识污染的概率为22.7%,屏障无效但无额外损失的概率为26.1%。”
五成。抛硬币的几率。
陆沉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边疆号最后的图像:那些倒下的船员,手还搭在控制台上,仿佛死亡是某种突然降临的礼物。他们甚至来不及恐惧。
“准备实施。”他说。
张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他知道陆沉的决定意味着什么——这不是计算,而是赌注。用五百人的意识,赌一个可能不存在的未来。
“我来主持共鸣器。”苏清颜说,“我的脑波稳定度最高,可以担任屏障的‘锚点’。”
“不行。”陆沉立即否决,“你是舰队唯一懂意识科学的人,不能冒这个险。锚点我来担任。”
“陆沉——”
“这是命令,博士。”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苏清颜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她点了点头:“至少让我调整参数,把你的精神负荷分担给次级节点。屏障需要稳定,而不是英雄主义。”
共鸣器被紧急改装、调试。五百名志愿者从各舰选拔——大多是心理素质过硬的军人或技术人员,但也包括一些普通人:厨师、园艺师、数据管理员。天启通过脑波扫描筛选出最适合的频率匹配者,组成一个临时的精神网络。
方舟号主舱被改造成共鸣场。五百个座椅呈环形排列,每个座位都连接着脑波采集器和神经反馈装置。苏清颜站在中央控制台前,最后一次检查参数。陆沉坐在“锚点”位置,电极贴在他的太阳和额前。
“启动后,你会感觉到五百人的意识‘背景噪音’。”苏清颜低声对他说,“不要抗拒,也不要试图控制。想象你是一块礁石,让意识的浪流过你,而你要保持自己的形状。”
“明白。”
“全体准备。”苏清颜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整个主舱,“倒计时:三、二、一、启动。”
共鸣器发出一阵低沉、纯净的嗡鸣。
陆沉感到某种无法形容的触感——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存在。五百个独立的意识场,像五百颗发光的珍珠,被共鸣器的频率强行拉近、对齐。他感知到焦虑、恐惧、决心、希望,那些情绪像彩色的河流,在某种更高维度的空间中交汇。
然后,屏障开始形成。
在主舱的物理空间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在脑波监测仪上,能看到一个清晰的、逐渐强化的涉波形正在生成。五百个人的精神波动,像精心编排的舞蹈,创造出一种整体的、稳定的共振模式。
“屏障强度达到30%……50%……70%。”天启报告,“星骸能量活跃度在方舟号周围下降22%。”
有效。
陆沉能感觉到精神负荷——就像扛着一块无形的巨石,每一秒都在消耗他的集中力。他能“听”到其他参与者的意识低语:有人在默念家人的名字,有人在重复作规程,有人在祈祷。那些私密的思绪,此刻成了屏障的一部分。
突然,警报响起。
“检测到高强度精神攻击!”天启的声音陡然尖锐,“来源:萤火号!能量强度是之前的五倍!”
主屏幕上,那艘幽灵舰的影像浮现。它的外壳开始渗出一种诡异的暗光,不是反射的星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介于紫色与黑色之间的幽暗。暗光中,隐约有东西在蠕动——不是实体,而是某种能量的凝结,像烟,又像水下的影子。
那些影子汇聚成模糊的人形,没有五官,只有大致的轮廓。一个,两个,十个……数十个暗影从萤火号的舷窗、舱门、甚至金属外壳中“渗”出,悬浮在真空中,面朝方舟号的方向。
“骸影。”苏清颜低声吐出这个词。
那些暗影动了。它们没有物理移动,而是像画面跳帧一样,瞬间跨越了数百米的距离,出现在方舟号的外壳之外。防护屏障没有反应——因为它们不是物质,不是能量束,而是纯粹的精神投射。
第一波冲击撞上了共鸣器屏障。
陆沉感到脑袋像被重锤击中。
那不是疼痛,而是更可怕的东西:一种绝对的“空”。仿佛有某种存在,正在试图将他意识的核心——那个被称为“自我”的东西——直接挖走。屏障剧烈震荡,五百人的意识网络发出尖锐的警报回响。有人开始尖叫,是精神层面的尖叫,没有声音,却震得陆沉耳膜生疼。
“稳住相位!”苏清颜在控制台前大喊,手指在触控屏上飞速滑动,“天启,给我计算最优频率调整!”
“正在计算……屏障频率需要上调8.3赫兹,同步率必须保持在95%以上!”
陆沉咬紧牙关。他能感觉到屏障在破碎边缘,那些暗影——骸影——正在用某种方式“啃食”屏障本身。每啃掉一点,就有一份参与者的精神能量被抽走。一个园艺师的意识突然黯淡下去,他晕倒了,被医疗机器人拖离座椅。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屏障强度跌落到40%。
骸影更近了。它们几乎贴在方舟号的外壳上,那些没有五官的脸,似乎在“注视”着舱内的人类。陆沉能感知到一种冰冷的、饥饿的意念:
“意……识……养……分……”
“陆沉!”苏清颜的声音传来,“我需要你引导所有人,想象一个场景——一个你们共同珍视的、强烈的记忆!用情感的能量加固屏障!”
共同珍视的记忆?
陆沉闭上眼睛。五百个陌生人,来自地球不同的角落,经历不同的人生,有什么是共同的?
然后他想到了。
火种计划启动的那一天。
“所有人,”他通过精神连接发出指令,“回想发射。地球最后的黄昏,天空是铁锈的颜色。千万人站在发射场外,没有欢呼,只有沉默。他们知道我们在逃离一个死去的世界,但他们还是举起了手,挥手告别。”
记忆开始共鸣。
陆沉“看”到了其他人脑海中的画面:有人记得母亲把一枚旧世纪硬币塞进他手里;有人记得恋人最后一次拥抱的温度;有人记得孩子问“爸爸还会回来吗”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些记忆里,都有同一个背景:燃烧的地平线,和正在升空的星舰群。
悲伤。怀念。决绝。希望。
复杂的情感像燃料,注入共鸣器。屏障的波形突然变得明亮、坚实,像一道由无数记忆碎片组成的墙。
骸影撞在墙上,第一次被弹开了。
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精神层面的尖啸,在脑波图上显示为一连串狂暴的峰值。
“屏障强度回升!70%……85%……92%!”天启报告,“星骸能量在撤退!”
那些暗影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退回萤火号内部。最后消失的那个骸影,在完全消散前,突然转向陆沉的方向。
一瞬间,陆沉感到某种“信息”被强行塞入他的意识:
不是语言,而是一个场景——
无尽的星骸之海,漂浮着亿万星辰的尸骨。在骸骨深处,有一本由星光和虚空编织的书,书页自动翻动,每一页都刻着扭曲的符号。书的名字,以人类能理解的方式呈现为:
《星骸法典》
然后信息中断了。
骸影全部消失。萤火号的暗光熄灭,变回那艘安静、明亮、充满尸体的幽灵舰。
主舱里,疲惫的欢呼声响起。人们互相拥抱,哭泣,庆幸自己还活着,意识还属于自己。
但陆沉坐在锚点座椅上,浑身冷汗。
苏清颜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你看到了什么?”
“它们的源头。”陆沉低声说,“星骸之海……还有法典。”
他抬头看向舷窗外,荒寂星域的黑暗仿佛有了新的重量。
“这只是一次试探。它们还在学习我们……等它们学完了,真正的攻击才会开始。”
屏障建立起来了,但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
第三章完
字数:约3800字
本章核心进展
· 首次正式建立“意识护盾”,验证精神共鸣对抗星骸侵蚀的可行性
· 星骸文明初级形态“骸影”首次主动攻击,揭示其精神寄生与吞噬的本质
· 陆沉通过精神连接感知到《星骸法典》的存在,确认星骸文明具有规则性
· 五百人意识网络的建立,为后续舰队规模的精神防御体系奠定基础
· 苏清颜的科研能力与陆沉的领导力在危机中得到关键展现
后续章节提示
第四章将聚焦屏障建立后的连锁反应:能源消耗加剧、舰队内部对“意识共享”的伦理争议、以及星骸文明可能采取的适应性反击。可引入星骸能量对非生物系统的渗透迹象(如舰载AI异常),为天启的潜在风险埋线。同时可展开秦风等受害者的后续——是否可能被逆转?他们的意识中是否残留有价值信息?节奏可稍缓,深入探讨意识防御带来的社会与心理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