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崩解的三后，三界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雨滴落在地上，草木疯狂生长；落在生灵身上，旧疾痊愈，寿元延长；落在废墟里，崩塌的宫阙自动重建，倒流的江河回归故道。
那是天道消散后，祂万年来吞噬的信仰之力与生命本源，终于归还给这个世界。
雨停时，九重天的众神跪在凌霄殿前。
不是跪天帝——那个身影早已随着天道一同消散。
而是跪在殿前广场中央，那朵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的双生花前。
以及花旁，那两个他们曾经敬畏、恐惧、或试图诛的身影。
扶光看着跪了满地的仙神，脸上没什么表情。
倒是厉烬，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怎么，”他声音不大，却让每个神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知道跪了？当年一个个喊着‘诛逆天者’的时候，不是挺英勇的吗？”
无人敢应。
只有司命星君颤抖着抬起头，老泪纵横。
“神君……老臣……老臣有罪……”
“你确实有罪。”扶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但你的罪，不是站在天道那边。”
她抬眼，扫过众神。
“你们的罪，是明明察觉到了不公，却选择了沉默。”
“是看着蚀骨光使一脉世代燃骨，却从未问过一句‘为什么’。”
“是知道噬魂渊镇压的不是魔，是无辜者的冤魂，却依然帮着天道维持谎言。”
她每说一句，跪着的神就将头垂得更低一分。
直到最后，她走到司命星君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但最重的罪，”她轻声说，“是光使一族自己犯下的。”
司命星君怔住。
“您……什么意思？”
扶光没回答。
她只是抬手，对着双生花轻轻一点。
花瓣中，浮现出新的影像——
—
影像一：混沌中期，第一代蚀骨光使诞生。
那是一个与扶曦有八分相似的女子，跪在天道面前，接受“燃骨照世”的使命。
天道说：“此乃无上荣光。”
女子低头：“是。”
可她转身时，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不甘。
—
影像二：千年后，光使一族壮大。
数十位光使立于九重天，受万神敬仰。
但他们每个人的神袍下，骨骼都透明了三成以上——那是频繁燃骨的代价。
有一次聚会，最年轻的光使小声问前辈：“我们一定要这样吗？没有别的办法照亮三界吗？”
前辈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
“这是使命。”
“质疑使命，便是罪。”
—
影像三：扶曦诞生。
她是光使一族万年来天赋最高的后代，出生时骨骼就自带金色光髓，被视为“天选者”。
但她也是第一个，在燃骨时问出那个问题的人：
“为什么光明……一定要用疼痛来交换？”
没有人能回答她。
直到她遇见那个被锁在深渊里的暗影，直到她剖出自己的半颗心，直到她策划了那场欺骗天道的千年骗局——
她才明白答案：
“因为所谓‘使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惩罚。”
“惩罚我们……太过耀眼。”
—
影像到这里结束。
扶光站起身，看向众神。
“光使一族的罪，不是背叛天道。”她说，“是背叛了自己。”
“我们明明感觉到了疼痛，却告诉自己那是‘荣耀’。”
“我们明明看见了不公，却用‘使命’来麻痹良心。”
“我们一代代燃烧，一代代死去，却从未真正问过——”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千年积压的悲怆：
“凭什么？”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司命星君颤抖着问：“那……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扶光没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厉烬。
厉烬对她点了点头。
于是她抬手，对着双生花，轻轻一握。
花心那簇火焰骤然暴涨，化作无数细密的火星，飘向跪着的众神，没入他们眉心。
“这是‘真实之种’。”扶光说，“它会唤醒你们被天道蒙蔽的感知，让你们重新‘看见’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
“然后，你们自己选择。”
“是继续活在谎言里，还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和我们一起，重建一个……不需要牺牲也能光明的世界。”
众神怔怔地抬头，看着那些没入眉心的火星在神魂深处生发芽，带来一阵阵刺痛——那是被掩埋的良知在苏醒。
然后，第一个神站了起来。
是摇光星君。
她走到扶光面前，单膝跪地，将手中的长戟双手奉上。
“神君，”她声音哽咽，“摇光……愿追随您。”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跪下行礼。
不是跪“光使”。
是跪那个敢于撕碎谎言、即使遍体鳞伤也要寻找真相的……
反抗者。
最后，广场上只剩下司命星君还跪着。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老脸上满是泪痕。
“老臣……”他嘶声说，“愿用余生……赎罪。”
扶光弯腰，将他扶起。
“不用赎罪。”她说，“帮我把这个世界……治好就行。”
司命星君怔怔地看着她，然后重重点头。
那一刻，他眼中熄灭万年的光，终于重新亮起。
而扶光转身，看向远方正在缓缓升起的、真正的黎明。
对身边的厉烬轻声说：
“你看，天亮了。”
厉烬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嗯。”他说，“这次，不会再黑了。”
双生花在他们头顶缓缓旋转，花瓣洒落细碎的光尘，落在每个神的肩头。
像是在祝福。
也像是在……
见证一个新纪元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