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陈默被哭声惊醒。
不是做梦,是真实的哭声,细细的、压抑的,从窗外飘进来,像风吹过缝隙的呜咽。他坐起身,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菜市场方向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像是巨兽的眼睛。
哭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陈默穿上衣服,背上背包,推门出去。
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光影。雨停了,但空气还是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鱼市清晨的味道。
他循着哭声走到菜市场后门——那扇铁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推开门,哭声更清晰了。
是女人的哭声,很年轻,带着绝望。
陈默走进市场。午夜的市场和白天完全不同——摊位都被雨布盖着,像一排排停尸房里的尸体。只有豆腐摊还亮着灯,林姐蹲在摊位后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林姐?”陈默走过去。
林姐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小陈……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嘶哑。
“我听见哭声。”陈默蹲下身,“出什么事了?”
林姐擦掉眼泪,指了指摊位上的豆腐——今天剩下的最后一块豆腐,嫩的,方方正正,看起来很普通。
但仔细看,豆腐表面浮现出一些纹路,像是一张脸,一张小女孩的脸,闭着眼睛,表情痛苦。
“小雨……”林姐的声音在颤抖,“这是小雨的脸……”
陈默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我今天……今天试探规则,第二块豆腐喂了狗,第三块喂了鸟,第四块……”林姐哽咽着,“第四块我没喂,想带回家给小雨吃。结果……结果豆腐上就出现了她的脸。我试过扔掉,但不管扔到哪里,它都会自己回来,而且脸越来越清晰……”
陈默盯着那块豆腐。规则反噬——因为林姐破坏了“每第一块豆腐必须喂给流浪猫”的规矩,所以规则用她最珍视的东西来警告她。
“猫呢?”陈默问。
林姐指向角落。那只橘黄色的流浪猫蹲在阴影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直勾勾盯着豆腐,尾巴缓慢地摆动。
它在等。
等林姐履行规则,把第一块豆腐喂给它。
但今天的第一块豆腐早就喂给狗了,规则已经被破坏。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把豆腐给我。”陈默伸出手。
林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豆腐递过来。
豆腐冰凉,触感细腻,但那张脸——小雨的脸,栩栩如生,连睫毛的阴影都清晰可见。陈默甚至能感觉到,豆腐在微微跳动,像一颗小心脏。
他把豆腐放在秤盘里。
秤杆开始晃动。
不是称重量,是在检测什么。秤砣滑动,星点闪烁,最后停在一个奇怪的符号上——一个破碎的碗,碗里装着什么东西。
【检测到规则污染:诅咒豆腐】
【来源:规则反噬】
【效果:与特定对象绑定,若不解除,对象将逐渐‘豆腐化’】
【解除方法:补足规则,或找到规则漏洞】
豆腐化?
陈默想起昨天林姐说的——那块长出眼睛和嘴、追着她咬的豆腐。
如果小雨真的“豆腐化”,会变成什么?一块会走路、会说话的豆腐?还是……直接融化成一滩豆浆?
“林姐,你今天一共卖了多少块豆腐?”陈默问。
“三……三十块。”林姐说,“早上做了四十块,卖了三十块,剩下十块。第一块喂了狗,第二块到第九块卖了,第十块就是这块……”
“也就是说,从第一块到第十块,你都没有喂猫。”陈默皱眉,“规则要求的是‘每第一块豆腐’,但你今天的第一块喂了狗。之后的所有豆腐,都是在违规状态下制作的。”
林姐脸色惨白:“那……那怎么办?”
陈默看向角落里的猫。猫依旧蹲在那里,不叫也不动,只是盯着他们,像是在等待某个结果。
规则是死的,但执行规则的东西——这只猫,是活的。
它有没有可能……通融?
“林姐,你平时喂猫,除了豆腐,还喂别的吗?”陈默问。
“有时候会喂点鱼,或者剩饭。”林姐说,“猫不挑食,给什么都吃。”
“那如果……我们用别的食物,补偿今天的规则缺失呢?”陈默说,“比如,给猫十倍的供奉,让它‘原谅’你今天的违规?”
林姐愣住了:“这……这能行吗?”
“试试看。”陈默说,“规则只要求喂豆腐,但没规定不能喂别的。而且,猫是规则的执行者,如果它接受了补偿,也许规则就会放过小雨。”
这是钻空子。
但在这种地方,钻空子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林姐赶紧从摊位底下翻出一些东西——半条鱼、一小袋猫粮、还有几块饼。她把所有食物放在一个盘子里,端到猫面前。
“猫大人,对不起,今天我错了。”林姐跪下来,对着猫磕头,“这些是补偿,请您原谅我,放过我女儿……”
猫低头闻了闻盘子,开始吃鱼。吃得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品味。
陈默盯着豆腐上的脸——小雨的脸,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感觉到了痛苦。
猫吃完了鱼,开始吃猫粮。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市场里格外清晰。
林姐紧张得浑身发抖。
陈默握紧了秤,准备随时应对突况。
猫吃完了所有食物,舔了舔爪子,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姐。
它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绿得发亮。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声音:
“……不够……”
不是猫叫,是人的声音,苍老的、粘稠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姐瘫坐在地,眼泪又涌了出来:“还要什么?您说,我都给!”
猫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陈默——准确地说,是看向陈默手里的秤。
……那把秤……借我用一天……”
陈默心里一震。
猫要他的秤?
为什么?
“你要秤做什么?”陈默问。
……公平……” 猫的声音断断续续,……你的秤……能称公平……借我一天……我帮你解除诅咒……”
陈默犹豫了。
这杆秤是爷爷留下的,是他对抗规则的唯一依仗。借给猫,万一它不还呢?或者,万一它用秤做什么坏事呢?
但如果不借,小雨可能就……
“小陈,求你了……”林姐抓住他的裤腿,声音里满是哀求,“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陈默看着林姐,看着豆腐上小雨痛苦的脸,又看看那只猫——那只眼睛里藏着某种古老智慧的猫。
最终,他点了点头。
“可以借给你。”陈默说,“但你要立誓,明天这个时候,必须还给我。而且,不准用秤做伤害任何人的事。”
猫点了点头。
……我以规则之名立誓……”
陈默把秤递给猫。猫伸出爪子——不,那不是猫的爪子,那是一只苍老的人手,从猫的毛皮下伸出来,接过秤,然后迅速缩回去。
秤消失了。
猫转身,跳上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林姐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陈默看向豆腐——小雨的脸在慢慢淡化,像墨迹遇水晕开,最后完全消失,变回一块普通的豆腐。
诅咒解除了。
但代价是,他失去了秤,哪怕只是一天。
“谢谢你,小陈……”林姐哭着说,“我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别说这些。”陈默扶起她,“你先回家,看看小雨怎么样了。明天……明天我们再说。”
林姐点头,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市场。
没有秤在手里,他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像是失去了某种保护。
但他不后悔。
如果见死不救,他和那些冷血的规则又有什么区别?
他走出市场,准备回家。
路过猪肉摊时,突然听见冰柜后面传来声音——不是老赵的声音,是剁骨头的声音,很慢,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钟摆。
陈默停下脚步。
老赵的冰柜后面,那道暗门。
通往永续之仓的备用通道。
老王说,不需要午夜也能进。
现在,他失去了秤,是最虚弱的时候。
但也可能是最不容易被察觉的时候——因为规则可能认为,没有秤的他,构不成威胁。
陈默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冰柜很重,他用尽全力才推开一条缝。暗门露出来,黑洞洞的,散发着浓郁的腥味。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进去。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还是那些暗绿色的苔藓,在光线下微微蠕动。
他走了进去。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越粘稠。剁骨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就在不远处。
转过一个弯,陈默看见了光源——不是火把,是某种发光的苔藓,铺满了通道尽头的墙壁,散发着惨绿色的光。
光中,有一个人影。
是老赵。
他背对着通道,站在一个石台前,石台上放着一块肉——不是猪肉,是人的手臂,从肘部切断,皮肤苍白,手指微微蜷曲。
老赵手里拿着那把骨刀,正在一点点切割手臂上的肉。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每切下一片肉,他就放进旁边的一个铜盆里。盆里已经堆了不少肉片,浸泡在暗金色的液体中。
陈默屏住呼吸,躲在阴影里。
老赵突然停下动作,抬起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还差七片……七年……七七四十九片肉,四十九年阳寿……应该够了……”
七年?四十九片肉?四十九年阳寿?
陈默心里一紧。老赵在用人的血肉,换取阳寿?换取他女儿的健康?
这是……邪术?
老赵继续切肉。刀锋划过皮肤,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肉片掉进铜盆,溅起暗金色的液体。
切完最后一片,老赵放下刀,双手捧起铜盆,走到通道尽头——那里有一堵墙,墙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
八卦图的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和铜盆一模一样。
老赵把铜盆放进去。
八卦图开始发光。
不是绿光,是金色的光,温暖、神圣,和这个阴森的地方格格不入。光从八卦图的纹路中涌出来,汇聚到中央的铜盆里。
盆里的肉片开始融化,和暗金色的液体混合,变成一种粘稠的、发光的浆液。
浆液顺着八卦图的纹路流动,像是血液在血管中循环。最后,所有的光都汇聚到八卦图的一个方位——乾位,肉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小孔。
浆液流进小孔,消失不见。
八卦图的光芒渐渐黯淡。
老赵取下铜盆——里面已经空了,连一滴液体都没剩下。
他回到石台前,开始处理剩下的骨头。他把骨头一块块敲碎,磨成粉末,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整个过程,他都面无表情,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陈默看得心惊肉跳。
这就是老赵每的“供奉”?不是自己的血,是别人的血肉?
那他的女儿……知道她父亲在做什么吗?
老赵处理完骨头,把布袋收好,然后开始清理石台。他用水冲洗台面,用布擦拭,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准备下一场仪式。
清理完毕,他转身,准备离开。
陈默赶紧后退,躲到更深的阴影里。
老赵走出通道,推开冰柜,回到市场。
通道里恢复了寂静。
陈默等了几分钟,确定老赵不会回来,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石台前——台面很净,没有血迹,没有肉沫,只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看向那堵墙上的八卦图。图已经黯淡,但中央那个凹陷还在,边缘很光滑,像是经常使用。
陈默伸手摸了摸凹陷。
冰凉。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无数声音的杂糅:
……好饿……”
……还要……”
……不够……”
……血……肉……”
是“它”的声音。
永续之仓里的那个东西。
它在渴望血肉。
老赵的供奉,是在喂养它?
但为什么八卦图会发光?为什么会有神圣的感觉?
难道……这不是邪术,而是某种封印的维持仪式?
陈默想不通。
他退后几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八卦图突然又亮了一下——很微弱,一闪即逝。
光中,浮现出一行字:
“陈建国留:若见此字,速离。此非封印,乃喂养。老赵已迷失,勿信。”
爷爷的字迹。
陈默的心脏狂跳。
这不是封印,是喂养。
老赵在用别人的血肉,喂养“它”。
而他以为自己在救女儿。
陈默转身就跑。
跑出通道,推回冰柜,冲出市场。
凌晨的街道,冷风刺骨。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老赵已经迷失了。
他被规则欺骗,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实际上是在加速“它”的苏醒。
那林姐呢?鱼嫂呢?其他摊主呢?
他们是不是也被规则欺骗,以为自己在维持秩序,实际上是在助纣为虐?
陈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行动。
在“它”完全苏醒之前。
在所有人都迷失之前。
他回到出租屋,天已经快亮了。
鸟笼还挂在墙上,乌鸦依旧沉默。
陈默坐在桌前,翻开爷爷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九天:我失去了秤,换来了小雨的安全。”
“老赵在用别人的血肉喂养‘它’,以为自己是在救女儿。”
“所有人都被规则欺骗,都在不自知地助纣为虐。”
“我必须尽快进入地下三层,找到真相,找到离开的方法。”
写完,他看向窗外。
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知道,今天的市场,和昨天已经不同。
他失去了秤,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但他有了更多盟友——林姐、鱼嫂,也许还有其他人。
他有两把钥匙,通往地下三层。
他有公平领域,能禁止欺诈。
他还有……面对真相的勇气。
陈默握紧了拳头。
他会活下去。
他会带所有人离开。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规则碎片收集:35/100】
【存在权重:2.1】
【规矩点数:150】
【生机:95%】
【记忆缺失:爷爷去世当(可恢复)】
【当前状态:失去老秤(暂借一)】
【获得信息:老赵的真相、八卦图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