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转过身，看到周叙言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他今天穿了件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牛仔夹克，看起来比平时更随意些。
“周叙言。”陆屿白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怎么在这里？”
“来图书馆还能嘛？学习呗。”周叙言走过来，目光在林星晚身上转了一圈，“林学妹也在啊，好巧。你们这是……一起学习？”
“我们在拍摄。”林星晚解释道，“摄影课的作业。”
“哦——。”周叙言拉长声音，笑容更灿烂了，“那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不过陆屿白，你可别光顾着拍照片，忘了下午实验室的会。”
“我记得。”陆屿白说。
“那就好。”周叙言朝林星晚挥挥手，“学妹，愉快啊！要是这人太难搞，随时找我投诉。”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林星晚看向陆屿白：“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他一直这样。”陆屿白拿起背包，“不用管他。我们上去吧。”
他们沿着旋转楼梯上到图书馆四楼。这里是旧书区，收藏着一些年代久远的书籍和期刊。书架是深棕色的实木，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走路几乎没声音。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旧纸和油墨的味道。
确实很少有人来。林星晚跟着陆屿白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
“这里是我偶尔来查资料的地方。”陆屿白放下背包，“安静，没人打扰。”
林星晚环顾四周。书架排列得很密，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书架之间形成一道道光束。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像微小的星星。
“很适合拍照。”她轻声说。
“嗯。”陆屿白坐下，“你刚才说想学代码思维？”
林星晚在他对面坐下：“对。你说用代码思维看世界，是什么意思？”
陆屿白思考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写代码的时候，要先把问题分解成小模块，每个模块解决一个具体的功能。然后思考这些模块怎么连接，数据怎么流动，哪里可能出错，怎么处理异常。”
他顿了顿：“摄影也一样。你想拍‘专注’，就要先分解——专注是什么？有哪些表现？表情、动作、环境、细节……这些都是模块。然后你要决定拍哪个模块，怎么拍，怎么让这些模块组合起来表达同一个主题。”
这个类比很形象。林星晚点点头：“所以你拍那些细节，就是在拍‘专注’这个主题的不同模块？”
“对。”陆屿白说，“而且写代码要考虑到各种边界情况——如果输入不对怎么办？如果内存不够怎么办？摄影也要考虑边界——光线太暗怎么办？人物突然动了怎么办？环境太杂乱怎么办？”
林星晚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摄影。对她来说，摄影更多是直觉和感性的——看到什么，感觉什么，就拍什么。但陆屿白的方式是理性和分析的——先定义问题，再分解问题，再寻找解决方案。
“两种方式没有好坏之分。”陆屿白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只是不同的思维路径。你的方式可能更容易捕捉到情感瞬间，我的方式可能更容易构建完整的表达体系。”
“那如果我们，”林星晚问，“是应该用我的方式，还是你的方式？还是两种都试试？”
“可以融合。”陆屿白说，“先用你的方式捕捉瞬间，再用我的方式补充细节。或者反过来，先用我的方式规划主题和模块，再用你的方式寻找具体的拍摄对象和瞬间。”
这个提议很大胆。林星晚想了想：“我们现在可以试试吗？就拍这个旧书区。”
“拍什么主题？”
林星晚环顾四周：“‘时光’。这些旧书，这个空间，都有时光的痕迹。”
“好。”陆屿白点头，“你先拍，用你的方式。十分钟。”
林星晚拿起相机。她没有急着按快门，而是先在这个区域慢慢走动，感受这里的气息。指尖拂过书架上那些泛黄的书脊，有的书名已经模糊不清；阳光照在积尘的窗台上，灰尘在光线中缓缓舞动；一张老旧的木桌上，放着一个铜制的书立，上面还有钢笔留下的墨渍。
她拍下了这些细节。然后，她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的老教授正站在书架前，戴着一副老花镜，小心翼翼地翻看一本厚厚的古籍。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书中的文字。
林星晚从远处拍下这个画面——老教授佝偻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手中的书页泛着陈旧的黄色。
十分钟到了。
“该你了。”她把相机递给陆屿白。
陆屿白接过，但没有立刻开始拍。他先在这个区域走了一圈，观察每一个细节。然后他回到桌前，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思维导图。
林星晚凑过去看。中心是“时光”，延伸出“痕迹”“记忆”“传承”“消逝”“留存”等分支。每个分支下有几个关键词。
“你这是……”她有些惊讶。
“先规划模块。”陆屿白说，“现在开始拍。”
他拍的第一张照片让林星晚很意外——不是拍书，也不是拍人，而是拍地上的影子。阳光透过书架间隙，在地毯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一条条纹随着时间缓缓移动，像时光的刻度。
第二张，他拍了一本书的索引页。页边有人用铅笔做的记号，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很清晰。不同时期的笔迹叠加在一起。
第三张，他拍了一个书架角落的蜘蛛网。网上挂着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旁边是一本被遗忘的书，书脊已经开裂。
第四张，他拍到了林星晚——她正站在窗边，低头看相机屏幕，阳光照在她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她看得太专注，没注意到自己被拍了。
等陆屿白拍完，林星晚才反应过来：“你拍了我？”
“嗯。”陆屿白把相机还给她，“你也是这个空间的一部分，也是‘时光’的见证者。”
林星晚翻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确实很专注，琥珀色的眼睛低垂着，手里握着相机，整个人沉浸在摄影的世界里。
这张照片拍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今天所有照片里最好的之一。但林星晚心里有点异样——这是陆屿白眼中的她。
“怎么样？”陆屿白问。
“很好。”林星晚说，“你的方式确实不一样，更……系统。”
“你的方式更灵动。”陆屿白说，“我们拍的照片放在一起，应该会有不错的效果。”
他们又花了半小时整理刚才拍的照片，讨论哪些可以放在一组，怎么排列，怎么配文字。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中午。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旧书区被照得通透明亮。
“该吃饭了。”陆屿白看了眼手表。
“嗯。”林星晚也收拾东西，“下午你还要开会。”
两人一起下楼。走出图书馆时，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星晚眯起眼睛，陆屿白很自然地走到了她左侧，挡住了部分阳光。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星晚心里微微一暖。
“今天很顺利。”陆屿白说，“比我想象中顺利。”
“我也这么觉得。”林星晚说，“那我们下周末继续？”
“好。”陆屿白点头，“时间地点再定。”
他们在图书馆门口分开。林星晚往食堂方向走，陆屿白往计算机楼方向走。
走了几步，林星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屿白正走在梧桐大道上，深蓝色卫衣的背影在秋阳光下显得很挺拔。
她想起今天他说的那些话，他拍的那些照片，还有他无意中为她挡阳光的动作。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在蔓延。
而陆屿白，走到计算机楼前时，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图书馆的方向已经看不到林星晚的身影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刚才拍的那张照片——林星晚站在窗边看相机，阳光照在她侧脸。
他看了很久，然后给照片加了密，放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很简单：“”。
但里面的照片，似乎已经超出了“”的范畴。
他收起手机，走进计算机楼。
而此刻，林星晚正在食堂排队打饭。她拿出手机，想看看今天拍的照片，却发现陆屿白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是一张照片的缩略图——他拍的蜘蛛网和旧书。
下面附着一行字：【这张和你的老教授那张放一起，应该不错。】
林星晚回复：【嗯，对比鲜明，一活一静，一新一旧。】
陆屿白很快回复：【下午开会，晚上再讨论具体怎么组合。】
【好。】
对话结束了。林星晚看着那个简洁的“好”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今天的，确实很顺利。
顺利得让她开始期待下一次。
而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呢？
她不知道。
但心里已经在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