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老板说的“不太平”,比林渊想象的更严重。
往北走了三,沿途的村落一个比一个荒凉。田地荒芜,房屋倒塌,路边偶尔能看见丢弃的农具,锈迹斑斑地埋在尘土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不是血腥,更像是某种腐烂的水草混着淤泥的味道。
第四黄昏,林渊终于看见了黑水泽。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沼泽,水色如墨,死寂无声。泽边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碑,上面用血红的字写着:
“妖祸之地,生人勿入。”
字迹已经斑驳,但那股不祥的气息,依然浓得化不开。
林渊在泽边停下。
手腕上的逆纹,从踏入这片区域开始,就一直在微微发热。不是预警,更像是……共鸣。仿佛这片沼泽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漆黑的水面。
指尖触水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冲进脑海——
惊恐的尖叫。
挣扎的手臂。
浑浊的水泡。
还有一双眼睛,一双巨大、空洞、没有瞳孔的眼睛,在水底冷冷地看着他。
林渊猛地收回手,脸色微白。
不是幻觉。
是残留在这片水域里的,死者最后的记忆。
“你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渊转身。
是个少女。
约莫十五六岁,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泥点。她手里拄着一细竹竿,眼睛是闭着的——或者说,从来没有睁开过。
是个盲女。
但她的“视线”准确地对准了林渊的方向,仿佛能看见他。
“这里很危险。”盲女又说,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芦苇,“太阳落山后,水里的东西会出来。”
林渊看着她:“你能看见我?”
“看不见。”盲女摇头,“但我能看见你的‘颜色’。”
“颜色?”
“嗯。”她抬起手,指向林渊,“你是……暖黄色的,像冬天的炉火。但炉火里,有一点很深的蓝色,像是……悲伤。”
林渊心头一震。
逆纹之力,能感知情绪。但这盲女,竟能直接“看见”情绪的颜色?
“你呢?”他问,“你是什么颜色?”
盲女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颜色。”她说,“或者说,我的颜色太杂了,杂到……看不见。”
林渊盯着她的眼睛。
虽然闭着,但眼皮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极淡的、银白色的光,像月光碎在深潭里。
“你住在这里?”他问。
“住在泽边的落枫镇。”盲女用竹竿指了指沼泽另一头,“镇子快没人了。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在等死。”
“因为妖祸?”
“嗯。”盲女点头,“三个月前开始的。先是泽里的鱼死光了,然后是岸边的草木枯死,再后来……有人失踪。晚上去泽边的人,第二天就只剩衣服漂在水上。”
她顿了顿:“镇里的人请过修士。来了三个,进去两个,出来一个疯的,嘴里一直念叨‘眼睛,好大的眼睛’。”
林渊望向漆黑的水面。
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又浮现在脑海里。
“你经常来这儿?”他问。
“嗯。”盲女的声音更轻了,“我在找一个人。”
“谁?”
“我姐姐。”她说,“三个月前,她晚上去泽边洗衣服,再没回来。”
林渊沉默了。
盲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转身要走。
“等等。”林渊叫住她,“带我去落枫镇。”
盲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为什么?”
“因为,”林渊说,“我也在找人。”
盲女转过身,“看”着他。
虽然闭着眼,但林渊能感觉到,她在“打量”自己。
“你的黄色……变亮了一点。”她说,“像是……决定了什么。”
“嗯。”
“决定了什么?”
“决定管这闲事。”
盲女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片刻,她点头。
“跟我来。”
——
落枫镇确实快空了。
镇子不大,依泽而建,原本该是个鱼米丰饶的地方。但现在,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窗棂上结着蛛网。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都低着头,脚步慌乱,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跟上。
盲女领着林渊,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间破败的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大概是哪个路过的道士画的,没什么用,但求个心安。
“这是我姐姐的家。”盲女推开门,“她失踪后,我就住在这儿。”
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净。墙角种着几丛野菊,开着淡黄色的小花。院中央有口井,井沿磨得光滑。
林渊的目光,落在井边。
那里摆着一个小木盆,盆里泡着几件没洗完的衣服。衣服已经发霉了,长了一层白毛。
“姐姐那天晚上,就是在井边洗衣服。”盲女走到井边,伸手摸了摸木盆,“然后她说听见泽边有动静,就提着灯笼去了。再也没回来。”
林渊蹲下身,检查木盆。
盆里的水早就了,衣服腐烂的气味混着霉味,很难闻。但他注意到,盆底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
不是霉斑。
是血。
了三个月的血,已经发黑,但逆纹传来的感知告诉他——这是人血,而且血里,带着极淡的妖气。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林渊问。
“白露。”盲女说,“我叫白霜。”
“白霜。”林渊重复了一遍,“你能‘看见’妖气吗?”
白霜摇头:“我只能看见情绪的‘颜色’。但姐姐失踪那天晚上,我‘看见’整个镇子都变成了灰色——很深的灰,像是……绝望。”
她顿了顿:“而且,那天晚上,泽边亮起过一种颜色。我从来没见过的颜色。”
“什么颜色?”
“黑色。”白霜的声音有些抖,“但不是普通的黑。是……会流动的黑,像墨汁滴进水里,但比墨汁更浓,更冷。它从泽里爬上来,爬到镇子里,然后又爬回去。”
林渊站起身,看向沼泽方向。
天色渐暗,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漆黑的沼泽,在暮色中像一张巨口,无声地张着。
“那种颜色,最近还出现过吗?”
“每天都有。”白霜说,“太阳落山后就会出现,在泽边徘徊。但我不敢靠近,姐姐说过,天黑后不能去泽边。”
“你姐姐还说过什么关于沼泽的事吗?”
白霜想了想。
“姐姐说,黑水泽以前不叫黑水泽,叫明镜泽。水很清,能看见底。泽里有种白色的莲花,只在月圆之夜开花,花香能治百病。”她声音低下去,“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生下来时,水就是黑的。”
林渊走到井边,俯身看向井里。
井水很清,映着渐暗的天空。但井壁的水线上,有一圈极淡的黑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
他伸出手,逆纹微微发热。
井水里,残留着极淡的、和白霜描述中一样的“黑色”——那种会流动的、冰冷的黑。
“这口井,通向沼泽?”他问。
“镇里老人说,地下的水脉都是通的。”白霜说,“所以镇里的人,早就不喝井水了。都去三里外的山泉挑水。”
林渊直起身。
暮色彻底吞没了小镇。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
“今晚,我要去泽边看看。”他说。
白霜猛地抬头:“不行!太危险了!”
“所以才要去看。”林渊说,“不弄清楚那‘黑色’是什么,镇子永远不得安宁。”
白霜咬着嘴唇,半晌,小声说:“那我跟你去。”
“你?”
“我能看见它的颜色。”白霜抓紧竹竿,“也许……能帮上忙。”
林渊看着她。
盲女的脸在暮色中显得很苍白,但神情坚定。她虽然闭着眼,但林渊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好。”他说。
——
夜幕降临。
黑水泽在月光下,黑得更深沉。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像一块巨大的墨玉,死寂得让人心悸。
林渊和白霜潜伏在泽边的芦苇丛里。白霜紧紧抓着林渊的衣袖,手在发抖,但没出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上中天时,泽面起了变化。
先是泛起细密的泡沫,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接着,水面开始波动,一圈圈涟漪从泽心荡开。
然后,那“黑色”出现了。
从水底深处,缓缓升起,像墨汁滴入清水,但比墨汁更浓稠,更……有生命。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聚成一团,时而散成雾状,在泽面上缓缓流动。
白霜的手猛地抓紧。
“就是它……”她声音发颤,“那种颜色……它又来了……”
林渊眯起眼。
逆纹在手腕下剧烈跳动,像要挣脱皮肤。那不是预警,是某种……兴奋?渴望?
黑色在泽面游弋了一会儿,开始向岸边靠近。它爬上岸,像一层流动的阴影,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化为焦黑。
它在寻找什么。
林渊屏住呼吸,看着那黑色一寸寸接近他们藏身的芦苇丛。
十丈。
五丈。
三丈。
黑色停了下来。
它“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林渊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锁定了他们。
白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林渊缓缓抬起左手,逆纹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黑色忽然动了。
不是扑过来,是……退缩了。
它像受惊的动物,猛地缩回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泽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渊愣住了。
白霜也愣住了。
“它……怕你?”白霜小声问。
林渊看着自己的左手。逆纹的光芒正在渐渐黯淡,但那种奇异的“兴奋感”还在。
不是怕。
是……亲近?
这个念头让他头皮发麻。
“先回去。”他拉起白霜,快速离开泽边。
回到小院,关上门,白霜才松开一直紧攥着的手。手心全是汗。
“它为什么怕你?”她问。
“我不知道。”林渊在井边坐下,盯着自己的左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东西,认识逆纹。”
“逆纹?”
林渊没解释。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道血色的纹路。
白霜“看”着他手腕的方向,歪了歪头。
“你的黄色……变深了。”她说,“像是……困惑。”
“你能看见这个?”林渊指着逆纹。
“看不见纹路。”白霜摇头,“但我能看见那里有一种颜色,很特别。像是……很多种颜色混在一起,但又不乱,很和谐。”
她想了想,补充道:“像彩虹掉进了深潭里。”
林渊沉默。
逆纹的秘密,连他自己都没完全弄懂。这个盲女,却能用这种奇怪的方式“看见”。
“你这种能力,什么时候有的?”他问。
“生下来就有。”白霜说,“但我从没告诉过别人。姐姐说,这种能力会惹麻烦。”
“你姐姐说得对。”
白霜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林大哥。”她忽然说,“你能找到我姐姐吗?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林渊看着她。
月光下,盲女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她闭着眼,但眼角有泪痕。
“我试试。”他说。
白霜用力点头。
夜更深了。
林渊躺在客房的硬板床上,闭着眼,却睡不着。手腕上的逆纹一直在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什么。
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种会流动的黑色。
还有逆纹异常的兴奋。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打转,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忽然,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白霜——她在隔壁房间,已经睡了。
是院子里的脚步声。
很轻,很飘忽,像猫走过屋顶。
林渊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月光下,井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白霜姐姐的衣裳——那件泡在木盆里三个月的、已经发霉的衣裳。衣裳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往下滴水。
水滴落在地上,不是透明的。
是黑色的。
像墨汁。
林渊屏住呼吸。
那“人”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在它脸上。
是白霜姐姐的脸——或者说,是白霜姐姐的脸,但只有一半。另一半是融化的、像蜡烛一样扭曲的皮肉,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漆黑的空洞。
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
只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它嘴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然后,它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院门。
门自动开了。
它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方向,是黑水泽。
林渊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腕上的逆纹,烫得惊人。
他终于明白,那种黑色是什么了。
那不是妖气。
是怨念——浓稠到化成实质的、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混合着尸气、死气、还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黑水泽底酝酿、发酵、变异,最终成了那种会流动的黑色。
而井边那个“人”,不是白霜的姐姐。
是她姐姐的怨念残影。
被那黑色吞噬后,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执念。
林渊推开房门,走到井边。
井水里,那张半融化的脸,正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空洞。
但林渊读懂了。
它在说——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