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须刀嗡嗡的震动声在安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祁同伟对着镜子，慢慢地刮掉下巴上那些粗糙的胡茬。刀片很锋利，动作很生疏——他已经很久没这么仔细地收拾过自己了。在汉东的那些年，要么是忙得顾不上，要么是觉得没必要。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夏雨薇在外面等他。
热水浸湿的脸颊在刀片下微微发烫，白色的泡沫混着刮掉的胡须被水流冲走，露出底下青涩的皮肤。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褪去一层旧皮，露出底下那个被埋了太久的人。
那个人是谁？
是二十年前在汉大走廊里意气风发的年轻警察？
是在雨林里背着受伤的她拼命往外冲的缉毒英雄？
还是后来那个在权力泥潭里越陷越深、最终差点扣下扳机的腐败厅长？
他不知道。
或许都是。
也或许，都不是了。
刮完胡子，他又洗了把脸，用毛巾擦。然后打开衣柜，看着里面那些崭新的衣服，犹豫了几秒，最终选了件最简单的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
换上，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陌生。
净，整齐，甚至有点过于精致了。不像他，倒像某个出席晚宴的体面绅士。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浴室。
夏雨薇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她说。
祁同伟有点不自在，扯了扯衬衫领口：“不太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夏雨薇站起身，“走吧，去吃饭。陈伯安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她走得很自然，像在自己家——也确实是。祁同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一间小餐厅。
餐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长条形的餐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香气清淡。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银质的刀叉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陈伯安站在桌边，看见他们进来，微微躬身：“陛下，殿下。”
“坐吧。”夏雨薇在主位坐下，祁同伟在她右手边坐下。
陈伯安拍了拍手，侍者开始上菜。
菜式不复杂，但很精致。前菜是某种海鲜沙拉，主菜是烤鱼配时蔬，汤是清淡的菌菇汤，甜点是芒果布丁。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大，但摆盘讲究，色彩搭配得赏心悦目。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夏雨薇说，“就让他们按夏国的传统菜式准备了些。如果吃不惯，明天让厨房做华国菜。”
“挺好的。”祁同伟拿起叉子，尝了一口沙拉。
味道很清爽，海鲜很新鲜，酱汁带点柠檬的酸味，很开胃。
“夏国的海鲜很好，”夏雨薇也吃起来，动作优雅，但很自然，“我们四面环海，渔业发达。以后有机会，带你去海边的渔村，现捞现吃，更新鲜。”
祁同伟点点头，没说话。
他不太擅长这种场合——正式的餐桌，精致的食物，还有对面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得体”。
夏雨薇似乎看出了他的拘谨，主动找话题：“在汉东的时候，你平时都吃什么？”
“随便吃。”祁同伟说，“局里有食堂，有时候在外面办案，就路边摊随便对付一口。”
“路边摊…”夏雨薇笑了，“汉大后门那家糖炒栗子，后来还有吗？”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知道。很多年没去过了。”
“是吗。”夏雨薇眼神暗了暗，“我还记得那家的味道。很香，很甜。”
祁同伟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撑着透明的伞，把一袋热腾腾的栗子分给他一半。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星星。
“你记得真清楚。”他说。
“有些事，想忘也忘不掉。”夏雨薇轻声说，然后岔开话题，“对了，明天我带你四处转转。凤凰宫很大，很多地方你可能还不熟悉。”
“好。”
两人又沉默下来，专心吃饭。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叉碰触盘子的轻微声响，还有侍者偶尔走动的声音。窗外夜色渐深，庭院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桌布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吃到一半，夏雨薇忽然说：“同伟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祁同伟放下叉子，看着她：“什么事？”
“关于你的身份。”夏雨薇也放下餐具，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按照夏国法律，皇室成员必须有正式的名分和头衔。你现在是亲王，但还没有举行加冕礼。我想…等这段时间忙完，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你办一场正式的加冕仪式。”
加冕仪式。
祁同伟脑子里浮现出电影里的画面——华丽的宫殿，盛装的宾客，沉重的王冠，还有无数双盯着你的眼睛。
“一定要办吗？”他问。
“不一定。”夏雨薇说，“但办了，对你，对孩子，对整个夏国都好。有了正式的仪式，你的地位才名正言顺，以后在国内国外行事，也更有底气。”
她说得有理，但祁同伟心里还是有点抵触。
他习惯了藏在暗处，习惯了低调，习惯了不引人注目。现在要他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和评判…
“你可以慢慢考虑。”夏雨薇看出他的犹豫，“不急着决定。先适应这里的生活，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祁同伟松了口气：“好。”
吃完饭，侍者撤走餐具，端上茶和水果。
夏雨薇没急着走，靠在椅背上，看着祁同伟，眼神柔和：“同伟哥，这二十多年…你恨过我吗？”
祁同伟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
恨吗？
最开始是恨的。恨她不告而别，恨她音信全无，恨她把他一个人扔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后来恨意慢慢淡了，变成了怨，变成了不解，最后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接受——接受她永远不会回来，接受这辈子就这样了。
“恨过。”他如实说，“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觉得你可能有自己的苦衷。”祁同伟端起茶杯，看着里面漂浮的茶叶，“而且恨一个人太累，我没那么多力气。”
夏雨薇眼睛红了。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过了几秒才转回来，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不用道歉。”祁同伟摇头，“都过去了。”
“过不去。”夏雨薇说，“我欠你二十多年。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一个陪伴，欠你…一个家。”
家。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让祁同伟心头一颤。
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字了？
梁璐和他那个所谓的家，冰冷得像停尸房。他宁愿在办公室加班，宁愿在外面应酬，也不愿意回去。
可现在，夏雨薇说，要给他一个家。
“夏薇，”他喉咙发紧，“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当丈夫，也不知道该怎么当父亲。我…”
“我知道。”夏雨薇打断他，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也一样。这二十多年，我忙着当女皇，忙着治国，忙着斗那些想害我的人。我不是个好母亲，也不是个好…妻子。”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一起学。学怎么当夫妻，学怎么当父母。学怎么…重新开始。”
祁同伟看着她，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那么小，那么模糊，但又那么清晰。
“好。”他说，反手握紧她的手，“一起学。”
夏雨薇笑了，眼泪掉下来。
但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笑中带泪，像雨后的百合。
陈伯安站在餐厅门口，看见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把这片难得的宁静，留给这对分别了二十二年的恋人。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但餐厅里很暖。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