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枯叶掠过部落中央的空地，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大地也在窃窃私语。有巢氏站在一块被磨得发亮的巨石上，脚下堆满了粗细不一的树、柔韧的藤蔓和几捆晒的野草。他的手掌粗糙如树皮，指节因常年劳作而凸起，此刻却稳稳地握着一削尖的木桩。
围拢的人群挤满了空地。男人们抱着胳膊，眉头紧锁，眼中混杂着怀疑与好奇；女人们牵着孩子，窃窃私语，偶尔用手指戳向那几座已矗立在部落边缘的木屋；老人们蹲坐在外围，浑浊的目光中透出几分不安。而巫师“皋”则靠在远处的神木下，阴鸷的视线如毒蛇般缠绕着有巢氏的后背。他的手指间捏着一片龟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房屋不是神灵的禁忌，而是活下去的工具。”有巢氏的声音不高，却像投进静水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他举起木桩，阳光在尖端折射出一道冷光，“它能挡住暴雨，隔开野兽，让老人和孩子不再被冻死。”
人群中传来几声嗤笑。一个满脸刺青的猎人——部落里最强的战士“狰”——推开旁人，大步走到最前方。他的声音如雷：“可祖先从未离开过洞！你怎么证明这玩意儿不会塌？上次那场大风，连神木的枝都折断了！”
有巢氏没有立即争辩。他跳下巨石，抄起石斧，将木桩对准地面某处，狠狠砸下。
“咚！”
闷响震得人们脚下一颤。
桑从人群中挤出来，怀里抱着一捆浸湿的泥浆草团。她的发梢沾着晨露，脸颊因急促的呼吸而泛红。她悄悄站到有巢氏身侧，将草团递给他。两人的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相触，又迅速分开。有巢氏的耳微微发热，而桑假装整理额前的碎发，掩饰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
“看好了。”有巢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将泥浆糊在木桩间的缝隙上。他的动作精准如狩猎时的投矛——每一处泥浆的厚度、每一藤蔓的捆扎角度都经过计算。桑蹲下身，帮他拉直藤蔓，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交叠。
孩子们最先欢呼起来。他们钻进半成品的木屋骨架下，模仿着大人的惊叹：“比山洞亮多了！”“下雨天也不会滴水！”
狰抱起胳膊，冷眼旁观。但当他伸手推了推木屋的骨架，发现它纹丝不动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正午的烈炙烤着大地。有巢氏的教学已持续了三个时辰。他展示了如何挑选不易腐朽的树，如何用泥浆混合草茎增加黏性，甚至如何在斜坡上固定地基。汗水浸透了他的兽皮背心，在后背洇出一片深色。
桑一直站在他身旁，时而递上工具，时而向围观者解释细节。她的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溪流：“泥浆要掺入细沙，否则后会开裂——这是有巢氏试了三十多次才发现的。”
人群中的女人们渐渐围拢到她身边，七嘴八舌地提问：“屋顶的草多久换一次？”“冬天要不要加厚墙壁？”桑一一作答，眼角余光却瞥见巫师皋正对狰和几名壮年男子低语。那几人的脸色逐渐阴沉，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石刀。
落时分，一座缩小版的完整木屋矗立在空地中央。有巢氏推开窄门，示意狰进去试试。
狰冷哼一声，弯腰钻入。片刻后，他钻出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还行。”他硬邦邦地评价，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屋顶的藤蔓网格——那结构精巧如蜘蛛的网。
“愿意学的，明天出时带上工具来找我。”有巢氏拍了拍木屋的墙壁，沉闷的回响仿佛敲在众人心上，“但记住——技术属于整个部落，不是某个人的特权。”
人群动起来。几名年轻猎人交头接耳，而老人们则颤巍巍地抚摸木屋的墙壁，喃喃自语：“或许……真的不用再怕狼群夜袭了。”
夜幕降临，部落陷入寂静。桑偷偷溜到有巢氏的草棚外，手里捧着一碗汤。汤里浮着几片罕见的野姜，辛辣的香气驱散了夜寒。
“你明明可以靠筑屋技术换取更多食物和地位，”她压低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碗边缘，“为什么非要公开？连狰那种人都能学……”
草棚内星点的月光映在有巢氏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接过碗，指尖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茧子，触到桑的手背时，两人都怔了一瞬。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会，那和洞时代有什么区别？”他低头喝了一口汤，“何况……你父亲说过，部落强盛，才能对抗九尾族。”
桑的耳突然烧了起来。她想起父亲确实提过联盟的事，但有巢氏此刻的眼神让她觉得，他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迅速分开。是狰。他扛着一捆新鲜木材，粗声粗气道：“明天……算我一个。”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僵硬如石头。
有巢氏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部落的规则正在改变。
神木下的阴影里，巫师皋捏碎了手中的龟甲。龟甲的裂痕组成凶兆的图案——那是“颠覆”与“背叛”的象征。
“你以为传授技术就能赢得人心？”他对着虚空嘶声道，枯瘦的手指蘸着唾沫，在树上画下一道血红的咒纹，“等着吧……野兽会替你教训这些忘祖之徒。”
夜风卷起咒纹上的血腥气，飘向部落的每一座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