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电话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时,我爸正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
一夜未眠,让他看起来憔悴又苍老。
看到来电显示上“妈”那个字,他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
我妈紧张地看着我,我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我爸接起来。
电话一接通,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就占满了整个屏幕,她没有给我爸任何开口的机会,直接开启了她惯用的哭天抢地模式。
“建军啊!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你大哥就指望你这一次,在亲戚面前长长脸,你让他以后脸往哪儿搁啊……”
她的哭声凄厉,仿佛我爸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我们一家老小,大过年的连家都回不去,在外面喝西北风,你心里过意得去吗?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铁石心肠的儿子!”
我爸嘴唇动了动,刚想解释一句“哥,你们明明有家”,
已经开始捶顿足,哭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怨毒。
“我白养你了!你这是要死我啊!你爸走得早,留下你们兄弟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我容易吗我!现在你出息了,就不认我这个老娘,不认你那个亲哥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镜头晃动了一下,大伯那张写满“孝顺”的脸挤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劝慰道:
“妈,您别激动,建军他不是人,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他这句话,看似在劝,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话音未落,镜头里的极其配合地眼一翻,头一歪,直挺挺地向后“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疑,显然是演练了无数遍的保留剧目。
电话那头瞬间乱作一团。
大伯母的尖叫声,堂哥程浩“快打120!”的嘶吼声,还有孩子们被吓到的哭闹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出荒诞又真的闹剧。
我爸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对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疯了一样地大喊:
“妈!妈你怎么了!妈!”
理智上,他或许知道这可能又是一场表演。
但情感上,那是生养他的母亲,他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更无法承受那“万一”的可能性。
“我要回去,悦悦,我必须回去!”
我爸彻底乱了方寸,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
“我要订最近的机票!”
我一把拦住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爸,你先别急,等一等。”
“等什么!那是我妈!”我爸的情绪已经失控。
“等他们下一步的动作。”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如果……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戏,他们一定还有后手。你现在回去,正好就掉进了他们挖好的坑里。”
我爸的理智回笼了,可常年累积的恐惧和孝道枷锁,让他无法安心:
“可万一……悦悦,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他的话音未落,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程氏家族群”的新消息。
大伯程建业,发了一张在救护车上的照片。
照片里,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地躺在担架上,鼻子里着氧气管,看上去的确是命悬一线。
大伯则半跪在担架旁,一只手握着的手,另一只手大概是用来拍照的,他的侧脸对着镜头,表情悲痛万分,眼角似乎还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