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爸,”我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目光掠过男孩,看向他身后脸色已然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赵维,又缓缓环视了一圈周围凝固的宾客,最后落回男孩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和:
“三年前,就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
我顿了顿,迎上赵维那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下无尽惊骇和难以置信的眼眸,嘴角甚至还往上弯了弯,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骨灰盒,还是我亲自挑的。”
“很朴素的一个小黑盒子。我记得,你妈妈当时哭得晕过去好几次,都没能来跳。毕竟,”我轻轻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空洞的怀念,“他们感情一直很好,突然这么走了,谁都受不了,不是吗?”
话音落下。
时间,空间,声音,色彩……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在那一刻被彻底冻结、碾碎,然后又以一种怪诞扭曲的方式重新拼凑。
赵维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球因为极度震惊和某种滔天的恐惧而微微凸出,布满了血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最深处爬出来的、披着我皮囊的恶鬼。他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草地上,只是踉跄了一下,身体无法控制地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住。攥着男孩衣角的手早已松开,此刻正垂在身侧,五指痉挛般地抽搐着。
而那个男孩,脸上那种倔强的、认准目标的执拗,像脆弱的玻璃一样,啪地一声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还有迅速弥漫上来的、本能的恐惧。他看着我,又猛地转头去看赵维,小嘴张了张,似乎想再喊一声“爸爸”,或者想问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气音。他抓着赵维衣角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脏兮兮的手指无措地蜷缩起来。
周围,是更深的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安静是震惊和尴尬,那么此刻,就是一种混合了惊悚、荒诞和极致困惑的绝对真空。宾客们的表情彻底失控了,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掩住了嘴,有人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赵维,仿佛要从他脸上盯出另一个人的魂魄来。囡囡站在不远处,小手紧紧抓着星空投影灯的包装盒,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看我,又看看赵维,完全被这超出她理解范围的场景吓坏了,想哭又不敢哭出声。
阳光依旧温暖,草坪依旧翠绿,食物香气依旧飘散。但这场生宴,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怪诞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恐怖剧场。
而我,是站在舞台中央,亲手拉开帷幕、平静宣布噩耗的那个叙述者。
在一片近乎凝固的、针落可闻的死寂中,我缓缓站了起来。膝盖因为久蹲而有些发麻,但我站得很稳,背脊挺直。
目光平静地扫过赵维。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又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肩膀垮塌下去,原本挺括的衬衫后背,此刻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紧贴在皮肤上,显出一种狼狈的脆弱。他不敢看我,眼神涣散地落在脚下的草坪上,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那个曾经风度翩翩、游刃有余的赵维,此刻只剩下了一具被瞬间掏空的、瑟瑟发抖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