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整个人僵住了。
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石膏像。他脸上那种属于慈父的、温和的、游刃有余的表情,在男孩那一声“爸爸”喊出口的刹那,就碎得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瞳孔急剧收缩,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低下头,看着紧紧攥住自己衣服的男孩,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还有一丝竭力想要掩饰、却本掩饰不住的恐慌。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含糊的气音。
他想甩开男孩的手,动作有些慌乱,甚至带着点粗暴。但男孩攥得太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赵维又猛地抬头,仓皇失措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半熟的脸,那些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和无声的质问。他的视线最后仓促地扫过我,与我平静的目光对上时,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额头上迅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看我,或者说,不敢看我。他所有的肢体语言都在尖叫着无措和否认,但那惨白的脸色,那无法控制的颤抖,那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已经替他承认了太多。
草坪上死寂依旧,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模糊的孩童嬉戏声。那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几乎要滴下实质性的尴尬和揣测。
3 当众揭穿死亡谎言
就在这时,我动了。
高跟鞋的细跟轻轻碾过柔软的草叶,我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着那风暴的中心走去。我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连同赵维那惊疑不定、几乎带着祈求的眼神,都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空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垂眸,看着那个仍死死揪着赵维衣角、仰着脸、眼神倔强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怯意的男孩。
然后,我缓缓地、慢慢地蹲下身来。
裙摆拂过草尖,发出窸窣轻响。我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齐平,甚至微微仰起一点,以一种全然温和、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姿态。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悲悯的困惑。
我伸出手,没有去碰赵维,也没有试图拉开男孩,而是轻轻落在了男孩有些汗湿、乱糟糟的头发上,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竖起尖刺的小动物。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一片死寂中,清晰得能让草坪边缘的人都听见。语调平稳,和缓,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或尖锐,就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令人遗憾的事实。
“小朋友,”我说,目光平静地落进男孩那双燃烧着执拗火焰的眼睛里,“你妈妈……”
我顿了顿,感觉到手下男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赵维的呼吸声在我头顶陡然粗重。
我微微歪了歪头,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甚至带着点惋惜的口吻说完了后半句:
“……没告诉你吗?”
男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火焰摇曳了一下,透出茫然。
我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孩子头发粗糙的触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整个草坪的空气都往下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