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小说
精品美文小说推荐

第2章

林清辞醒来的第三天,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按照沈氏的安排,从今天起她要恢复“闺阁课”——这是每个官宦人家小姐的常功课,包括女红、书法、琴艺,有时还有绘画和诗词。沈氏的原话是:“做些熟悉的事,或许能帮你想起些什么。”

林清辞坐在绣架前,看着手中那细如发丝的绣花针,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作为现代建筑师,她擅长用电脑绘制精密图纸,用模型推演空间结构,甚至能徒手画出完美的几何图形。但此刻,这小小的针,比任何绘图工具都难驾驭。

“小姐,今绣这朵兰草可好?”春桃将一块素白缎子绷在绣架上,上面用淡墨勾了兰草图样,“您从前最爱绣兰花了。”

林清辞接过针线——针是银质,线是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她回忆着电视剧里看过的刺绣动作,尝试着下针。

第一针,戳歪了,离墨线半寸远。

第二针,用力过猛,针尖穿透缎子,扎到了自己的指尖。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血珠从指腹渗出。

“小姐!”春桃急忙拿布巾按住,“您小心些!从前您可是闭着眼都能绣好的…”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林清辞心中苦笑。原主精于女红,而她这个“冒牌货”连针都拿不稳。

但这不能暴露。

她定了定神,模仿失忆病人的笨拙:“我…手有些抖。许是躺久了。”

春桃信了,耐心地重新教她:“针要这样拿…对,拇指和食指捏住,中指托着…下针要轻,从缎子背面穿过来…线不能拉太紧…”

林清辞学得很认真。她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技能,是她在这个世界生存必须掌握的“语言”之一。就像学一门外语,先掌握基本语法。

一个时辰后,她勉强绣出了三片歪歪扭扭的兰草叶子。春桃却很高兴:“小姐进步真快!照这样,不出半月就能恢复从前水平了!”

林清辞看着那几片惨不忍睹的叶子,只能苦笑。

午膳后是书法课。

这次她稍微有了些底气。穿越前,她因为设计工作需要,专门学过一段时间书法——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为了理解传统建筑中匾额、对联的字体美学。她临过颜真卿、柳公权,虽不算精通,但基本功是有的。

书案已备好:一方歙砚,半池新磨的墨,几支大小不一的湖笔,还有一沓宣纸。

“小姐想写什么?”春桃问,“从前您最爱临《灵飞经》。”

小楷。林清辞心中有数了。她选了一支中楷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清辞。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具身体写字。

手腕的伤还有些疼,但握笔的肌肉记忆意外地契合——原主常年练字,手指有握笔形成的薄茧,虎口位置与她自己的茧子位置几乎重合。笔锋落下时,一种奇妙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字体清秀工整,是小楷的底子,但笔画间多了几分她自己的风格:更利落,更脆。

春桃凑过来看,惊喜道:“小姐的字和从前几乎一样!不,好像…更精神了些!”

林清辞也看着那两个字。确实,字形骨架是原主的,但笔力、节奏、收放,带上了她自己的烙印。这像是两个人的笔迹融合了。

她又写了几行诗,是王维的《山居秋暝》。写着写着,她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墨香在空气中弥漫,阳光透过窗纸洒在纸面上,光影随着她的笔锋流动。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她才回过神来。

宣纸上的字迹,已完全是她自己的风格了。

“小姐写得真好!”春桃由衷赞叹,“比从前还好!”

林清辞放下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具身体还保留着原主的部分肌肉记忆,但精神层面的东西,似乎正在被她这个“外来者”覆盖。

这算是…一种取代吗?

她不愿深想。

下午是琴艺课。

林清辞坐在古琴前——这是一张仲尼式七弦琴,桐木面板,栗色漆面,琴身有细密的断纹,显然是张老琴。她伸手轻抚琴弦,冰凉丝滑的触感。

她不会弹古琴。穿越前倒是学过几年钢琴,乐理相通,但技法天差地别。

正犹豫着要不要假装头疼躲过这一课,院外传来了清脆的笑声。

“大姐姐!我来陪你啦!”

是林清婉。她今天穿了身水红色撒花襦裙,梳着精致的垂鬟分肖髻,发间着金镶玉蝴蝶簪,整个人明媚得有些晃眼。

春桃上前行礼:“二小姐。”

林清婉摆摆手,径直走到琴案前,亲热地挨着林清辞坐下:“听说大姐姐在练琴?我陪你可好?我的琴艺虽比不上大姐姐从前,但也还过得去。”

她说着,伸手抚过琴弦,随手拨出一串音符——是《阳关三叠》的片段,指法娴熟。

林清辞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得意,明白了:这是来试探的,也是来炫耀的。

“我记不得怎么弹了。”林清辞坦然承认,同时观察林清婉的反应。

果然,林清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但很快又换上惋惜的表情:“哎呀,那太可惜了。大姐姐从前可是咱们姐妹里琴艺最好的,连教琴的师傅都夸你有天赋。”她顿了顿,“不过没关系,慢慢来。要不…我教大姐姐?”

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林清辞正要婉拒,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竹青色直裰,身形清瘦,面容白净,眉眼与林文涛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清朗。他手里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行礼:

“清辞姐姐,母亲让我送些点心过来。”

是堂弟林清哲。那个“救命恩人”。

林清辞站起身,按照礼数回礼:“有劳二弟了。”

林清哲将食盒递给春桃,目光落在林清辞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姐姐身体可好些了?那…实在凶险。”他说到“那”时,眼神闪了闪。

“多谢二弟相救。”林清辞认真道谢,“若不是你,我恐怕…”

“姐姐莫这样说!”林清哲急忙摆手,“是姐姐福大命大。”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其实…那我也只是恰巧路过。真正跳下水救人的,是园子里的护院。我只是…帮忙把人拉上来,做了些急救。”

这话与春桃说的有出入。春桃说“是二少爷跳下水把您捞上来的”。

林清辞心中记下这个矛盾,面上不动声色:“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

林清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眼旁边的林清婉,欲言又止。

林清婉这时话道:“二哥来得正好,我正说要教大姐姐弹琴呢。二哥也听听?”

林清哲皱了皱眉:“清辞姐姐刚醒,不宜太过劳神。母亲嘱咐了,送完点心就回去温书。”

这是婉拒。林清婉撇了撇嘴:“二哥真是书呆子,天天就知道温书。”

林清哲没接话,又对林清辞说:“姐姐好生休养,我改再来探望。”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

林清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清哲走后,林清婉又黏上来:“大姐姐,咱们继续吧?我教你《仙翁》,最简单的基础曲。”

她不由分说地坐到琴后,开始示范。指法确实标准,但林清辞听出来——节奏急躁,缺乏韵味,像是急于展示技巧。

林清辞坐在一旁,一边模仿她的指法,一边观察。

林清婉弹完一段,转头看她,眼中带着期待:“大姐姐试试?”

林清辞将手放在琴弦上。她确实不会古琴指法,但乐理是相通的。她据刚才看到的指法,结合自己钢琴弹奏的经验,尝试着拨动琴弦。

第一个音,生涩。

第二个音,勉强。

到第三个音时,她找到了某种感觉——手指的记忆似乎被唤醒了一些。原主常年练琴,指尖有弹琴磨出的薄茧,肌肉有固定的运动轨迹。

她闭上眼睛,让手指凭感觉游走。

不成调的单个音符,渐渐连成了简单的旋律。不是《仙翁》,而是…她穿越前很喜欢的一首现代钢琴曲的片段。她用古琴的音色演绎出来,竟有几分奇特的韵味。

林清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听出来,这不是她教的曲子。而且这指法…虽然生疏,但某些习惯性的小动作,与从前的林清辞一模一样!

“大姐姐…你想起怎么弹琴了?”她试探着问。

林清辞睁开眼睛,摇头:“没有,只是随手拨弄。”她放下手,“头有些疼,今就到这里吧。”

这是逐客令。

林清婉却不甘心:“大姐姐弹的曲子…我从未听过。是姐姐自己作的?”

“胡乱弹的罢了。”林清辞起身,“春桃,送二小姐。”

林清婉咬了咬唇,最终起身:“那大姐姐好生休息,我明再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状似无意地说,“对了,婉容表姐昨又来了,哭得眼睛都肿了,说想见姐姐一面。姐姐真不见见她吗?”

林清辞心中一动,面上淡淡:“等我好些吧。”

林清婉这才离开。

春桃关上门,小声说:“小姐,二小姐今天怪怪的…像是故意来显摆似的。”

林清辞没接话,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她需要整理思绪。

研墨,提笔,她在纸的左侧写下几个人名:

林清婉——堂妹,态度微妙,似有嫉妒,今明显试探。

林清哲——堂弟,救命恩人,但说法与丫鬟有出入,方才欲言又止。

苏婉容——表妹,落水当同行者,粉色衣裙,母亲侄女,多次求见。

又在右侧写下疑点:

1. 落水现场青苔被刻意涂抹(兄长说)

2. 假山后有人影,粉色衣裙(兄长说)

3. 匿名纸条“关乎性命,务必独来”

4. 林清哲修正“救人”说法

5. 苏婉容在落水前写信提醒“注意安全”(与再三邀请矛盾)

6. 林清婉今异常热切的试探

这些点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盯着纸面,突然想起什么,在“匿名纸条”旁画了个圈,连向“苏婉容”。

纸条约十月初九揽枫园见面。

苏婉容也约十月初九赏枫。

是巧合?还是…

“小姐。”春桃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夫人院里的刘妈妈来了,说夫人请小姐过去一趟,有客人。”

“客人?谁?”

“是柳太医家的如眉小姐。”春桃眼睛亮了亮,“小姐从前最要好的手帕交!”

柳如眉。记里提到过,教原主诊脉的那位。

林清辞放下笔:“更衣,我这就去。”

沈氏住在正院的东厢房。林清辞带着春桃过去时,远远就听见屋里传出轻快的说话声。

“沈姨您放心,清辞既然醒了,慢慢调理就好。我父亲说了,落水伤及肺经,需温补,但不宜大补。我今带了些茯苓、山药,还有我自个儿制的润肺膏…”

声音爽利,语速稍快,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

林清辞跨过门槛,看见母亲沈氏坐在主位,下手坐着个穿湖蓝色褙子的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圆脸杏眼,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梳着简洁的单螺髻,只一支银簪。她坐姿不像一般闺秀那样拘谨,背挺得笔直,眼神明亮有神。

看见林清辞进来,她眼睛一亮,站起身:“清辞!”

没有叫“林姐姐”,没有客套的“大小姐”,直接唤名字,透着熟稔。

林清辞按照礼数福身:“柳姐姐。”

柳如眉却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清亮多了,好事。”她自然地搭上林清辞的腕脉,动作娴熟,“脉象虚浮但已平稳…嗯,再服三剂我开的药,应当无碍了。”

沈氏笑道:“如眉这孩子,一来就忙活。清辞,你柳姐姐这些天来探望你,还亲自给你配药。”

林清辞心中微暖:“多谢柳姐姐。”

“谢什么!”柳如眉拉她坐下,压低声音,“你可吓死我了!那听说你落水,我魂都没了!”她眼圈突然红了,“你知不知道,我父亲被请去诊脉时,说你脉象都快没了…”

这是真情实感。林清辞能感觉到。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温声说。

柳如眉抹了抹眼睛,又笑起来:“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清辞,你落水的事,我觉得蹊跷。”

林清辞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怎么说?”

柳如眉看了眼沈氏,沈氏正吩咐丫鬟上茶点,没注意这边。她快速说:“那我随父亲去揽枫园,看见你落水的地方了。石板路的青苔,有被人用刷子刷过的痕迹——新鲜的痕迹。而且…”她顿了顿,“我在假山缝里,捡到了这个。”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物件,塞进林清辞手心。

是个珍珠耳坠。单颗,银托,成色普通。

“这耳坠样式常见,但我在苏婉容那儿见过一对类似的。”柳如眉语速很快,“当然,也可能是其他丫鬟的。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珍珠耳坠。假山缝里。

林清辞握紧手心,那珍珠硌着皮肤。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柳如眉看着她,眼神坦荡:“因为你是林清辞,是我朋友。”她顿了顿,“而且…我觉得你没全失忆。刚才你看这耳坠的眼神,像知道什么。”

很敏锐。林清辞想。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问:“这事你还告诉过谁?”

“谁都没说。”柳如眉摇头,“我父亲让我别多事,说林家的事复杂。但我憋不住,必须告诉你。”她握住林清辞的手,“清辞,不管你真忘了还是假忘了,都要小心。尤其是…你那个表妹。”

这时沈氏转过头来:“你们两个丫头嘀咕什么呢?如眉,留下用晚膳吧?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醋溜鱼片。”

柳如眉立刻换上明媚笑容:“好呀!谢谢沈姨!”

她又凑到林清辞耳边,极轻地说:“明我再来,有话单独说。”

林清辞点头。

晚膳时,柳如眉谈笑风生,讲太医院的趣事,说最近看的医书,气氛轻松。林清辞看着这个活泼爽朗的少女,心中那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似乎…有了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也是第一个,可以信任的盟友。

送走柳如眉后,林清辞回到西跨院。

夜深人静时,她再次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取出原主的记,翻到最后一页。

盯着那句“今收到一封信,心中纷乱,不知如何是好”。

又看着那张匿名纸条。

最后,她从袖中取出柳如眉给的那颗珍珠耳坠,放在纸条旁。

烛光摇曳,三样东西在桌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像是拼图的三块碎片。

还缺很多块。

但至少,她开始有了方向。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三刻(晚上10点)。

林清辞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轻轻说:“原主,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死的…我会找出真相。”

“就当是,用了你身体的…报答。”

夜风穿过窗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像是回应。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