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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乾清宫西暖阁的窗纸上凝着薄霜,晨光艰难地透进来,室内比外头更阴冷几分。

宋应星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额头触地,能闻见陈年木料和淡淡墨香。这是皇帝的书房,但他余光瞥见的不是书,而是墙上挂着的几张图——水车结构、纺机联动、甚至还有一张类似地动仪的装置,画法前所未见,线条精准得不像毛笔画出来的。

“平身吧,看座。”

声音从上方传来,年轻,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宋应星起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虚坐了半边。这才敢抬眼看向皇帝——离他不过十步远的书案后,一个年轻人裹着厚重的貂裘,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正用布巾捂着嘴低咳。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火。

这和他想象中那个刚愎多疑、深居九重的崇祯皇帝,不太一样。

“臣,江西分宜县教谕宋应星,叩谢皇恩。”他重新跪下行了大礼。

“起来起来。”皇帝摆摆手,“王承恩,给宋先生上热茶。这屋子冷。”

热茶端上来,宋应星捧着,指尖慢慢有了知觉。

“你的《天工开物》稿本,朕看了。”皇帝开门见山,从案头拿起一叠纸——正是宋应星行囊里的手稿抄本,“‘天覆地载,物数号万,而事亦因之,曲成而不遗,岂人力也哉?’开篇这句好。”

宋应星心头一震。那稿本他从未示人,皇帝竟然连开篇都记得。

“臣…拙作粗陋,不堪圣览。”

“粗陋?”皇帝笑了,笑声带起一阵咳嗽,“宋先生,你书里写的那些:用砒霜拌种防虫,用骨灰、石灰、蛆粪做肥,用活塞抽水…哪一样是四书五经里有的?哪一样不是从土里刨出来的真学问?”

宋应星喉咙发紧。这些年,他听过太多评价:“奇技淫巧”“匠人之术”“不务正业”。第一次有人用“真学问”来形容。

“朕问你,”皇帝身体前倾,目光灼灼,“若朕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权,让你在京郊建一座水力纺纱工坊,就像这张图上画的——”他推过一张图纸,正是李哲熬夜画的那张,“多久能成?能安置多少灾民?产多少布?”

问题如连珠炮,每个都砸在实处。

宋应星接过图纸,只一眼,就愣住了。图上画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纺纱机结构,用齿轮组将水车动力分配给多个纱锭,还标注了尺寸、转速、传动比。那些符号他看不懂,但原理一目了然。

“这…这是陛下所绘?”他声音发颤。

“怎么,不像?”皇帝又咳了几声,“朕也是读过《考工记》的。你看这可行吗?”

宋应星强迫自己专注看图。他手指顺着线条移动,脑中快速计算:“若水源充足,水车直径一丈二,齿轮用熟铁铸造,纱锭用精钢…初步估算,一机可带三十二锭。水力若足,夜不息,纺纱…不下百斤。”

“百斤纱能织多少布?”

“寻常织机,一可织布一丈。百斤纱,约可供五十台织机一之用。”

“五十台织机,需多少织工?”

“熟练织工一人管一机,需五十人。再加辅助工、浆纱工、整经工…至少八十人。”

皇帝在纸上记着数字,笔尖飞快:“工坊建筑、水车、机械、原料,启动需多少银子?”

宋应星沉默片刻,报出一个数:“最少…三千两。”

“三千两。”皇帝重复一遍,放下笔,“你知道现在太仓库有多少银子吗?”

宋应星不敢答。

“一百四十七万两。”皇帝自己说了,“听着不少是吧?但九边欠饷已经二百多万两,陕西赈灾还要三十万两,官员俸禄、宗室禄米、河工…拆东墙补西墙都不够。”

暖阁里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但朕还是想建这个工坊。”皇帝看着他,“不止一个,要在永定河、白河边建十个、二十个。安置流民,出产棉布,棉布可以换粮食、换马匹、甚至…可以卖到海上去。”

宋应星感到血往头上涌。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场景:河渠纵横,水车飞转,纺机嗡鸣,无数人有了活计,无数家庭有了生计…

“陛下,”他声音沙哑,“此事…可行。但有三难。”

“说。”

“一难,匠人。懂齿轮铸造、机械组装的匠人,多在工部将作监,轻易调不得。”

“朕给你调。”

“二难,原料。生丝、棉花近年价高,若官营工坊与民争利,恐引非议。”

“原料从山东、河南直接采购,不走商行。工坊所产布匹,三成平价售与百姓,七成用于边贸。不与民争利,还要让民得利。”

“三难…”宋应星深吸一口气,“三难,朝议。臣乃举人破格提拔,已引物议。若再大兴工坊,言官必劾‘舍本逐末’‘与民争利’‘劳民伤财’。”

皇帝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飞雪。许久,才开口:“宋先生,你说,大明的‘本’是什么?”

宋应星一愣。

“是四书五经?是科举文章?是那些写得花团锦簇、却救不活一个饿死孩子的奏章?”皇帝转过身,眼中那簇火在燃烧,“朕看,大明的‘本’,是地里长出的粮食,是百姓身上的衣服,是边疆士卒手里的刀枪。这些,哪一样离得开工匠之手?离得开你写的这些‘奇技淫巧’?”

宋应星鼻子一酸。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把他心里的这些话,堂堂正正说了出来。

“朝议让朕来挡。”皇帝走回书案,“你只管做事。工部营缮司员外郎的职衔你先挂着,但不用去点卯。朕会从内帑拨五千两银子,在西山脚下圈一片皇庄,让你建第一个工坊。名字朕都想好了——”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天工院。

“天工开物,开物成务。”皇帝放下笔,“宋应星,朕要你做的,不是一本书,是一个样板。一个让天下人看到,实学真的能活人、能富国的样板。你做得到吗?”

宋应星离座,跪地,重重叩首。

“臣,万死不辞。”

走出乾清宫时,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宋应星怀里揣着皇帝亲笔写的“天工院”手谕,还有那张水力纺纱机的图纸。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烫的。

等在宫门外的宋士意迎上来:“叔父,怎么样?”

宋应星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了望天。

“士意,”他轻声说,“我们可能…真的赶上一个愿意做事的皇帝了。”

“那…”

“去买几斤熟铁,一包炭,再雇两个铁匠。”宋应星脚步加快,“皇上给的时间不多,我们要先做出一个模型。”

同一时刻,文渊阁值房里,气氛压抑。

温体仁坐在主位,下首是户部尚书侯恂、兵部尚书张凤翼,还有几个侍郎、给事中。桌上摊着一份奏章副本——正是宋应星破格提拔为工部员外郎的谕旨抄本。

“诸位都看到了。”温体仁声音平缓,“皇上这是铁了心要破格用人。”

“温阁老!”兵部右侍郎刘之纶激动道,“一个举人,直接授从五品员外郎,这置天下进士于何地?置国朝取士制度于何地?!”

“是啊,阁老。”侯恂也皱眉,“工部营缮司管的是宫殿、陵寝、官衙修建,油水颇丰。突然空降一个皇上亲信,工部那边已经闹翻天了。崔尚书(工部尚书)称病不上朝,就是抗议。”

温体仁慢慢喝着茶,等众人说完,才问:“那依诸位之见,该如何?”

“联名上疏!”刘之纶道,“我等联名,请皇上收回成命。宋应星若真有才,可先授八九品小官,循序渐进,方合体制。”

“然后呢?”温体仁问,“皇上若不准呢?”

“那就…那就跪谏!在奉天门外跪!”刘之纶年轻气盛,“祖制不可违啊,阁老!”

温体仁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让屋里静了静。

“刘侍郎,”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你说祖制。那我问你:太祖皇帝当年起兵时,用的是哪一科的进士?成祖皇帝设内阁,又是哪朝哪代的祖制?”

刘之纶语塞。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温体仁缓缓道,“如今陕西流寇炽,辽东建虏虎视,国库空虚,灾民遍地。皇上急着用人,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情有可原。”

“可是阁老…”

“但是,”温体仁话锋一转,“宋应星这个人,该用什么,怎么用,确实值得商榷。直接授实权官职,确实不妥。”

他看向侯恂:“侯尚书,皇上要建‘天工院’,从内帑拨银子,这事你怎么看?”

侯恂苦笑:“内帑的事,户部不便过问。但听说皇上熔了宫里一批器皿,折银大约五千两。还下令缩减宫廷用度…皇后、田妃那边,已有怨言。”

“五千两。”温体仁重复这个数字,“对一个工坊来说,不少。但对朝廷来说,杯水车薪。皇上这是…在做给天下人看。”

“做给谁看?”

“做给那些说皇上‘不恤民情’的人看。”温体仁道,“做给陕西、河南的灾民看,也做给我们这些臣子看。”

值房里沉默下来。

“那陕西的案子…”张凤翼试探道。

温体仁脸色沉了下来。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放在桌上:“东厂刚送来的。陈焕在延安查到,张辇死前三天,确实有山西商人到访。商队的主事姓范,是介休范家的人。”

“介休范家?”侯恂一惊,“那可是晋商八大姓之一,和晋王府…”

“和晋王府往来密切。”温体仁接道,“而且,锦衣卫在潼关查到一批粮食的出关记录,买主就是范家商号。粮食最终去了大同。”

大同。九边重镇,晋王的势力范围。

“还有更麻烦的。”温体仁的声音压得更低,“陈焕按照皇上吩咐,查陕西官员的财产。延安府通判赵文礼,去年九月突然在西安买了一处三进宅院,价银八百两。他一年俸禄才多少?”

“这…可有证据?”

“地契副本已经拿到手了。”温体仁叹口气,“赵文礼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座师是前吏部尚书。牵一发,动全身。”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屋子里只听见炭火声。

“阁老,”良久,侯恂才艰难开口,“这事…真要查到底?”

温体仁看着桌上那份密报,仿佛看着一块烧红的铁。

“皇上已经让曹化淳去查晋王府的产业了。”他缓缓道,“以曹公公的手段,不出半月,必有结果。”

“那到时候…”

“到时候,皇上就要做选择了。”温体仁站起身,走到窗边,“是敲山震虎,让晋王吐出一部分,大家面子上过得去?还是…真要动宗室?”

窗外,又开始飘雪。

“如果动宗室,”刘之纶小声道,“宗人府那边…”

“所以我在想,”温体仁转过身,“或许我们可以给皇上一个台阶。”

“台阶?”

“让晋王主动上疏,认个管教不严之罪,罚俸三年,交出几个下面的管事顶罪。陕西那边,抓几个知县、通判,该的,该流的流。赈灾的亏空,让晋王府补上一部分。”温体仁慢慢说着,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样,皇上立了威,灾民得了实惠,朝廷有了面子,宗室也保住了体面。四全其美。”

侯恂眼睛一亮:“阁老此计甚妙!只是…皇上会同意吗?”

“这就是我要去和皇上谈的事了。”温体仁整理了一下衣冠,“但在那之前,诸位对宋应星的事,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去折腾那个工坊,成与不成,都动摇不了本。我们要盯着的,是陕西这场大火,别烧到整个朝廷。”

众人纷纷点头。

温体仁走出文渊阁时,雪已经下大了。他没有坐轿,而是撑了把伞,慢慢往乾清宫走。

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这座他走了几十年的紫禁城,今天显得格外陌生。

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万历二十六年,三甲第二百一十七名。那时他也曾意气风发,想做个青史留名的贤臣。但官场几十年,他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平衡,学会了在无数的“不得已”中寻找那条最不坏的路。

现在,皇上要走一条新路。

那条路上有宋应星那样的“奇才”,有水力纺纱机那样的“奇器”,或许还有更多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可是那条路,真的能走通吗?

还是说,走那条路,会把所有人都带进深渊?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乾清宫屋檐上厚厚的积雪。

不管怎样,他得先拦住皇上,别把晋王反了。宗室一乱,天下更乱。

至于宋应星…

就让他去做那个工坊吧。或许真能救活几个人,也算功德。

西山脚下,皇庄。

这里原是废弃的皇家庄园,有十几间破旧瓦房,还有一条引水渠,只是早已淤塞。宋应星带着宋士意和临时雇来的两个铁匠、三个木匠,已经忙活了三天。

五千两银子的内帑还没到,皇帝先拨了五百两启动银子。宋应星精打细算:买了生铁、煤炭、木材,还从灾民营雇了二十个有力气的汉子,管饭,每天给十文钱。

“宋大人,这齿轮真要这么密?”老铁匠姓赵,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图纸上这么精细的齿轮要求。

“必须密。”宋应星指着图纸,“你看,水车转一圈,大齿轮转一圈,带动这个小齿轮转三圈,再传到纱锭轴上,转速要够快,纺出的纱才匀。”

“可这齿牙太小,铸铁脆,容易崩。”

“不用铸铁,用锻铁。”宋应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银锭,“用这个,找铁匠铺换精钢。皇上说了,关键部件,用好料。”

赵铁匠眼睛都直了:“用钢做齿轮?这…这也太奢侈了!”

“先做一个模型,验证可行。”宋应星道,“模型成了,皇上才会批更多银子。”

木匠那边在修水车。旧水车主体还能用,只是叶片烂了。宋应星让他们把叶片角度调小:“水缓,冲力不足,要靠角度借力。”

一个木匠嘟囔:“这不合老法子…”

宋士意在旁边帮忙,闻言道:“宋大人是皇上钦点的,听他的!”

众人不敢再多言。

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片刻。宋应星带着人清理水渠。冻土坚硬,铁锹下去只铲起薄薄一层。二十个雇工轮流上阵,汗水浸透破袄。

一个中年汉子着着,忽然蹲下,捂着脸哭起来。

宋士意过去问,汉子哽咽道:“俺从河南来,一家六口,路上饿死三个。剩下俺和俩孩子…要是早有这样的活计,俺爹、俺娘、俺妹子…”

宋应星走过来,拍拍汉子的肩:“好好,等工坊建起来,天天有活,有饭吃。”

汉子用力点头,抹了把脸,抡起铁锹更卖力了。

傍晚,第一组齿轮浇铸出来了。铁水在泥模里冷却,敲开外模,齿轮还红着,热气蒸腾。赵铁匠小心地夹出来,放在水里淬火,“刺啦”一声白气冲天。

冷却后拿出来看,齿形基本完整,只是边缘有些毛刺。宋应星亲自用锉刀打磨,一点一点,直到齿轮转动顺滑。

“成了!”赵铁匠欣喜道,“宋大人,您这图真神了!”

宋应星却皱眉:“一个齿轮成了没用,要全套。而且装起来,能不能转,转起来稳不稳,会不会崩,都得试。”

他抬头看看天色:“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做传动轴。”

回城路上,宋士意推着独轮车,车上放着那个沉重的齿轮。他忽然说:“叔父,那些雇工…听说有活,眼睛都亮了。”

“嗯。”

“要是工坊真建起来,能养活多少人啊。”

宋应星没有回答。他想起乾清宫里皇帝苍白却炽热的眼睛。

养活多少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今天,有二十个人吃上了饱饭,有二十个家庭看到了一点希望。

这就够了。

深夜,乾清宫。

李哲病情在太医的连番调理下有所好转。

“陕西的密报到了吗?”李哲问。

“到了。”王承恩递上一封火漆密函。

李哲拆开,是陈焕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内容却触目惊心:除了之前查到的,还发现延安府常平仓的存粮账目是假的。实际存粮不足账目三成,差额粮食的去向,几笔都指向“晋商采买”。

“好一个晋商采买。”李哲冷笑,“拿朝廷的赈灾粮,卖给朝廷的边军,赚朝廷的银子。空手套白狼,玩得真溜。”

“皇爷…”

“曹化淳那边呢?”

“曹公公派人送口信,说晋王府在山西的田产,崇祯七年至今新增了五千亩。管家范永斗的侄子,在太原开了三家粮行,去年盈利…不下五万两。”

五万两。李哲想起宋应星要的三千两工坊启动资金。

“证据够吗?”他问。

“人证有,但物证…晋王府那边很谨慎,账册恐怕不容易拿到。”

李哲闭上眼睛。够了。有这些,足够敲打晋王了。

但他要的,不只是敲打。

他要立威。要让天下藩王、官僚看看,这个皇帝,真敢动他们的酪。

“传温体仁。”他说。

“现在?皇爷,已经子时了…”

“现在。”

温体仁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寒气。他行了礼,垂手站着。

“温先生坐。”李哲指指绣墩,“深夜召你,是有件事要商量。”

“皇上请讲。”

“晋王的事,你怎么看?”

温体仁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斟酌着词句:“晋王乃太祖血脉,世镇山西,于国有功。若有不肖家奴借王府之名行不法事,当严惩家奴,以儆效尤。但晋王本人…”

“晋王本人毫不知情?”李哲替他说完,“温先生,这话你信吗?”

温体仁沉默。

“朕这里有份清单。”李哲推过一张纸,“晋王府新增田产五千亩,管家侄子年入五万两,陕西失踪的赈灾粮进了大同。这些,是一个‘毫不知情’的藩王该有的?”

“皇上,宗室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朕才找你商量。”李哲看着他,“朕要动晋王,但不打算大动。罚俸三年,交出涉事家奴,退还侵吞的田产,补上赈灾粮的亏空。另外,再捐十万两银子,用于陕西赈灾和京郊工坊。”

温体仁飞快地计算:罚俸三年不过万两银子,田产退还但实际很难追回,补亏空和捐银加起来十几万两,对晋王来说肉痛,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皇上圣明。”他松了口气,“如此处置,既彰显法度,又保全宗室体面。只是…晋王未必肯。”

“他不肯,朕就亲自去山西问问他。”李哲声音冷了下来,“问问他的脑袋,和太祖皇帝的《大诰》,哪个更硬。”

温体仁知道这是最后通牒了。

“老臣…愿去山西一趟,面见晋王,陈说利害。”

李哲看了他许久,才缓缓点头:“好。温先生去,朕放心。但记住,底线就是那些条件。少一条,朕就派锦衣卫去查晋王府的每一本账。”

“老臣明白。”

温体仁告退时,脚步有些沉重。他知道,这次去山西,是刀尖上跳舞。晋王不会轻易就范,那些既得利益者更不会。

但至少,皇上给了他一个谈判的机会。

一个避免血流成河的机会。

走出乾清宫,雪又下起来了。温体仁抬头,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凉。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万历皇帝。那时的紫禁城,似乎比现在…亮堂一些。

或许,真是时代变了。

又或许,是皇帝变了。

他紧了紧衣袍,走向文渊阁。还有很多事要准备:使团人选、给晋王的书信、还有…万一谈判破裂的后手。

而暖阁里,李哲又咳了起来。

王承恩赶紧递上热水:“皇爷,温阁老答应了?”

“答应了。”李哲喝了口水,看着窗外大雪,“但他心里,未必认同朕。”

“那…”

“但他还是去了。”李哲轻声道,“这就是老臣。知道该做什么,哪怕心里不愿意。”

他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王承恩。”

“奴婢在。”

“明天…去西山看看宋应星的工坊。带点粮食、肉,给那些雇工加餐。”

“遵旨。”

“还有”李哲声音很轻,“你要帮朕看着,它能不能成。”

王承恩扑通跪下:“是、皇爷。”

李哲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只是想,在历史书上,崇祯皇帝是个悲剧。

但至少在这个时空,他留下了“天工院”,留下了水力纺纱机,留下了一个可能——一个技术救国的可能。

哪怕很小。

也够了。

窗外,雪落无声。

紫禁城在沉睡,西山脚下却有一盏灯亮着。宋应星还在油灯下画图,旁边摆着那个刚做好的齿轮。

齿轮的齿牙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它即将开始转动。

带动更多的齿轮,带动纺机,带动水流,带动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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