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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2月12,星期一,凌晨4:08

科研潜艇“深蓝七号”在南海的夜幕下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像一头潜入深海的巨鲸。艇身经过紧急改装,覆盖着陆子昂设计的“时间涡流缓冲层”——一种复合金属箔,理论上能减弱时空扭曲对电子设备和乘员的影响。理论而已,尚未经过实际检验。

陈默透过舷窗看着漆黑的海面被艇身划开,月光在波浪上碎成银色鳞片。他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但医用纳米修复剂已经让伤口愈合了八成。医生警告至少两周内不能剧烈运动,但他知道,进入时间花园后,需要担心的远不止肩膀撕裂。

“深度五十米,一切正常。”艇长老吴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平稳如常。他曾在海军潜艇部队服役二十年,退休后被赵建国招募,是“守望者”最可靠的行动指挥官之一。

艇舱内空间狭小,但经过精密设计,能容纳十人。除了老吴和两名艇员,还有陈默一家、沈清秋、苏芮,以及两名医疗队员。陆子昂在岸上基地提供远程支持,赵建国坐镇指挥中心。

小雨坐在陈默旁边,小脸贴在圆形舷窗上,看着外面游过的发光水母。“它们在唱歌,”她轻声说,“很慢的歌,一首歌唱好几年。”

林薇握住女儿的手:“你能听懂?”

“嗯,但不是用耳朵听。”小雨的手指在舷窗上画着圈,“它们的歌是关于大海的记忆,很深很深的记忆。”

苏芮坐在对面,检查着她的装备——不是武器,而是一套神经接口适配器。“我弟弟的意识残留中,有关于时间花园入口的描述,”她说,“他说入口会‘测试’进入者。不是暴力测试,是……认知测试。”

“具体是什么?”沈清秋问,她在调整便携式脑波监测仪。

“不知道。每个人的测试不同,取决于你最大的恐惧或渴望。”苏芮看向陈默,“对你来说,可能是无法保护家人。对小雨,可能是迷路。对我……”她顿了顿,“可能是再次失去弟弟。”

潜艇继续下潜。深度计显示:100米,150米,200米。外面完全黑暗,只有潜艇的探照灯切开一小片墨色。偶尔有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游过,被灯光惊扰,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接近坐标位置,”老吴报告,“深度300米,开始水平巡航。检测到轻微地磁异常。”

陈默感到熟悉的头痛开始出现,不是受伤的痛,是预知即将触发的先兆。他闭上眼睛,让画面浮现——

不是未来,是现在,但扭曲的现在:他看到潜艇同时处于三个深度,看到老吴既在驾驶又在休息舱睡觉,看到小雨既在舷窗前又在他怀里。时间在这里开始分层、重叠。

“爸爸?”小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的时间……打结了。”

陈默睁开眼睛,看到女儿担忧的脸。“我没事,只是这里的时间有点……乱。”

“不是乱,是很多层叠在一起,”小雨指着舷窗外,“你看,那里有一条鱼,但它其实有七条,在不同的时间里游。”

其他人看向她指的方向,只看到黑暗。但陈默看到了——模糊的重影,同一个空间点上,同一条鱼在不同时间的位置叠加。

“时间涡流的外部效应,”沈清秋记录数据,“已经开始影响我们的感知了。屏蔽层在起作用,否则我们现在可能已经出现时间错乱症状。”

苏芮突然站起,走到舷窗前,死死盯着外面:“那是什么?”

探照灯光柱扫过一片海底地貌。不是平坦的沙地,而是……建筑遗迹。倒塌的石柱,半埋的雕像,破碎的台阶,全都覆盖着厚厚的珊瑚和海藻,但能看出曾经是人类文明的产物。

“这里不应该有遗迹,”老吴的声音带着困惑,“坐标点远离任何已知的古代文明区域,海底测绘也显示这里是平坦的沉积平原。”

“除非……”陈默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这些遗迹不是空间上的,是时间上的。它们从其他时间点……漏到了这里。”

陆子昂的通讯入,声音带着静电扰:“扫描显示……遗迹的物质构成……异常……碳十四测年结果混乱……有的部分显示距今三千年……有的部分显示……五十年……还有的显示……负值……”

“负值是什么意思?”林薇问。

“意味着物质来自未来,”沈清秋解释,但她的声音也充满不确定,“理论上不可能,但在时间涡流影响区域……”

潜艇缓缓绕过一巨大的石柱,柱身上刻着无法辨认的文字,但风格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接着他们看到更诡异的东西:一艘现代渔船,完好无损,甲板上还有渔网,但船身半埋在沙中,仿佛已经沉没了几十年。然后是二战时期的军潜艇,锈蚀严重。再往前,是一架明显属于未来的飞行器,流线型,材质闪着金属光泽,但损坏严重。

“这是时间涡流的垃圾场,”苏芮低声说,“所有误入或靠近的东西,被从各自的时间点拖到这里,堆积在一起。”

“我们会不会也被困住?”一名医疗队员紧张地问。

“只要不离开潜艇,屏蔽层应该能保护我们,”老吴说,但语气不那么确定,“但如果时间涡流的核心区域更强……”

“深度320米,到达指定坐标。”艇员报告。

所有外部灯光聚焦在前方。那里没有建筑,没有遗迹,只有一片异常平静的海水,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缓缓旋转。但漩涡中心不是向下,而是……向内,向着一个无法理解的方向弯曲。光线在接近漩涡边缘时发生扭曲,像透过厚厚的水晶看东西。

“就是那里,”小雨指着漩涡中心,“花园的入口。但我感觉到……悲伤。很多很多的悲伤。”

陈默也感觉到了,不是通过预知,而是直接的情感冲击:绝望、恐惧、渴望、疯狂,无数情绪从那漩涡中涌出,像深海的低频声波,直接撞击心灵。

“那些被困在花园里的人,”苏芮说,她的脸色苍白,“他们的情绪泄漏出来了。”

“怎么进去?”老吴问,“直接开进去?”

“需要钥匙,”小雨说,“我。”

“不行,”陈默和林薇同时反对。

“必须我,”小雨坚持,“入口认识我。它在等我。”

沈清秋检查了小雨的脑波监测仪:“她的gamma波活动正在与外部涡流同步,就像……共鸣。她确实是钥匙。”

陈默看着女儿,这个七岁的孩子,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坚定。他想起了白色空间中那个同时是孩童、少女、老妇的小雨,想起了艾琳·克洛诺斯说的“完全体”。

“如果她进去,会发生什么?”他问苏芮。

“我不知道。可能是觉醒,可能是被吸收,也可能是……”苏芮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陈默说,“我要一起。”

“时间花园的入口可能只允许特定的人通过,”沈清秋警告,“如果强行闯入,可能会被时空撕裂。”

“那就测试一下。”陈默走到潜艇的气闸舱前,“老吴,准备小型潜水器,我和小雨出去。”

“太危险了!”林薇抓住他的手臂,“你的伤还没好,而且外面是三百米深的海底,水压会要了你的命!”

“潜艇可以停在入口边缘,潜水器有抗压设计,”老吴说,“但一旦进入时间涡流核心,物理法则可能不适用。潜水器可能会解体,也可能会……永远卡在时间里。”

“爸爸,”小雨拉住陈默的手,“入口说,可以两个人。一个过去,一个未来,一起进去,门才开。”

“什么意思?”

小雨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你是过去,我是未来。我们一起,才是现在。现在才能进门。”

陈默不太明白,但沈清秋若有所思:“时间涡流内部,过去、现在、未来可能同时存在。要稳定进入,可能需要代表不同时间点的‘锚’同时进入,形成一个完整的时间连续体。陈默代表已成年的实验体,小雨代表新生代的完全体,确实符合‘过去’和‘未来’。”

“那‘现在’呢?”林薇问。

“是他们进入后的状态,”苏芮突然明白了,“当他们一起进入,他们的关系——父女,保护与被保护,经验与潜力——就构成了‘现在’。时间是相对的,艾琳博士的理论中,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时间结构。”

决定很快做出:陈默和小雨乘坐单人潜水器接近入口;其他人留在潜艇内,通过神经同步远程监控并提供支持;一旦出现危险,立即撤回。

潜水器“水滴号”从潜艇腹部释放,像个银色的大水珠。内部空间狭窄,只够两人紧挨着坐下。舷窗是半球形的,提供270度视野。

“深度维持300米,外部压力正常,”老吴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接近涡流边缘,开始检测到时空扭曲读数。屏蔽层效果……不确定。”

陈默抱着小雨坐在驾驶座,其实不需要驾驶,潜水器由潜艇远程控制。他们只需坐着,等待。

窗外,那个黑暗的漩涡越来越近。现在能看清了,那不是水的漩涡,是空间本身的扭曲,像一张纸被戳破后向黑洞弯曲。漩涡中心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颜色——不是颜色的颜色,是感知的极限。

“准备好了吗?”陈默问怀里的女儿。

小雨点头,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有点怕,但爸爸在,就不怕。”

“我会一直在。”陈默承诺,尽管他知道在时间花园里,这个承诺可能无法实现。

潜水器进入涡流边缘。

瞬间,所有仪器失灵。深度计乱跳,温度计显示绝对零度和数千度之间疯狂切换,压力计爆表。舷窗外的景象不再是海底,而是……

一片空白。

不是白色,不是黑色,是真正的空白,没有颜色,没有光线,没有物质。然后,颜色开始出现,但不是从某个光源发出,而是直接从虚空中涌现:先是暗红,像涸的血;然后是幽蓝,像深海;接着是病态的黄,像旧纸;最后是所有颜色混合,旋转,分离,形成难以理解的图案。

“视觉系统过载,”沈清秋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严重失真,“你们……看到……什么……”

“很多颜色,很多形状,”陈默回答,感到头晕恶心,“没有方向感。”

“爸爸,看那里。”小雨指向舷窗外某个方向。

陈默看去,起初什么也没有,然后逐渐浮现出一个……场景。是一个实验室,但不是观察站那种冷冰冰的实验室,更像一个温馨的书房,有书架,有沙发,有茶具。一个金发女人背对他们,正在泡茶。

她转身,是艾琳·克洛诺斯,但比陈默在白色空间中看到的更真实,更有质感。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米色毛衣和长裤,像个大学讲师而非疯狂科学家。

“欢迎,陈默先生,小雨小朋友,”艾琳微笑,她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中响起,不是通过通讯器,“请进,茶刚泡好。”

潜水器的舱门自动打开,不是机械运作,而是像电影画面切换般,前一秒还关着,下一秒就开了。外面不是深海压力,而是一个舒适的房间,空气清新,有淡淡的茶香。

陈默和小雨对视一眼。这是幻觉?还是他们已经“进入”了某个地方?

“不是幻觉,”艾琳仿佛读懂了他们的思想,“是邀请。请吧,在水里说话不方便。”

陈默犹豫,但小雨已经松开他的手,走向敞开的舱门。她的小脚踏出潜水器,落在……木地板上。

陈默跟出去,发现他们确实在一个房间里,潜水器消失了,身后是一扇普通的木门,关着。舷窗变成了一面窗户,外面是……花园。真正的花园,有花,有树,有阳光,有蝴蝶。但仔细看,那些花在开放和凋谢之间循环,树在生长和枯萎之间切换,蝴蝶的翅膀图案在不断变化。

“时间的隐喻,”艾琳递过茶杯,“我花了很多年才让花园稳定在这个状态。茶?”

陈默没有接。小雨好奇地打量着房间,但没有碰任何东西。

“不用担心,没有毒,没有精神药物,”艾琳自己喝了一口,“只是普通的正山小种,我的最爱。”

“我们在哪里?”陈默问,护在小雨身前。

“在时间花园的接待室,”艾琳坐下,示意他们也坐,“更准确说,在时间涡流的‘平静眼’中,就像台风眼,周围是混乱的时间流,这里是相对稳定的区域。”

“相对?”

“相对外部世界,这里的时间流速大约是1:720。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分钟,外面是十二小时。”艾琳平静地说,“所以我们可以慢慢聊,不必担心你们的朋友着急——对他们来说,我们才刚进入涡流几秒钟。”

陈默感到脊背发凉。这意味着如果他们在这里待上一天,外面就过去了一年。

“别担心,我可以调整这个比例,”艾琳仿佛又读到了他的思想,“时间在这里是……柔性的,可以拉伸,压缩,折叠。这是我毕生研究的成果。”

“那些被困在这里的人呢?”苏芮的声音突然在房间中响起,不是通过通讯器,而是像艾琳一样直接出现在脑中,“我弟弟在哪里?”

艾琳的表情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恢复平静:“苏小姐,你也来了。通过神经同步远程接入?很聪明。你弟弟在花园深处,和其他‘探索者’在一起。”

“探索者?”陈默问。

“那些自愿进入时间深层,探索其奥秘的人。”艾琳的语气充满崇敬,“他们不是囚犯,是先驱。你见过的李明哲、王静、李浩然,还有苏明,他们都是自愿留下,继续研究的。”

“自愿?”苏芮的声音充满愤怒,“他们被你们变成植物人,困在时间里,你称之为自愿?”

“他们的身体处于停滞状态,但意识在时间维度中自由探索。”艾琳放下茶杯,“苏明看到了时间的十七种可能流向;李明哲在反复验证他的预知模型;王静在时间中教学,她的学生来自不同时代;李浩然在编写能理解时间逻辑的程序。他们很快乐,苏小姐,比你想象的要快乐。”

“让我见他,”苏芮要求,“让我亲眼看到。”

艾琳考虑了一下,点头:“可以。但首先,陈默先生,小雨小朋友,我有话对你们说。”

她转向小雨,眼神变得柔和,像一个祖母看着孙女:“小雨,你能看到时间的流动,对吗?不是预知片段,而是整个流动,像河流。”

小雨点头,但躲在陈默身后。

“那是很特别的天赋,但也是一种负担,”艾琳说,“在外面,人们会害怕你,利用你,伤害你。但在这里,在花园里,你可以自由地探索你的能力,学习控制它,理解它。我们可以一起研究时间的奥秘,解开宇宙最大的谜题。”

“你想把她留在这里,”陈默冷冷地说,“像你留其他人一样。”

“留?”艾琳笑了,“不,我邀请。小雨是三十年来第一个真正的完全体,她能看到时间的全貌,而不仅仅是片段。她可以成为时间的守护者,而不是被时间折磨的受害者。”

“她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才是最好的学习者,”艾琳说,“没有成人的思维定势,没有被线性时间禁锢。她能理解时间的真正本质——它不是箭,是网;不是河流,是海洋。”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艾琳的话,而是因为房间本身在变化——书架上的书在自动更换,墙上的画在变换风格,窗外的花园季节在飞速轮转。时间在这里确实不是线性的。

“爸爸,”小雨突然说,“她在说谎。”

艾琳的表情僵了一瞬:“小朋友,说谎是不好的。”

“不是说谎话,”小雨摇头,“是说谎感觉。她的心里有很多房间,但最大的房间里……是空的。很空很空,所以她要用很多东西填满——时间花园,研究,还有我们。”

艾琳沉默了很久。房间里的时间流动似乎变慢了,茶水的蒸汽凝固在空中,形成奇特的螺旋。

“你说得对,小雨,”艾琳最终承认,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疲惫,“我很孤独。研究时间的人,最终会失去与‘现在’的连接。我看着无数可能性,看着过去和未来,却抓不住当下。花园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但都是同一个瞬间的无限重复。”

她走向窗户,看着外面循环的花园:“所以我需要同伴。不是学生,不是下属,是真正能理解时间,能与我分享这个孤独视野的人。你的父亲可能理解一部分,但他被‘现在’束缚得太紧。而你,小雨,你可能是唯一能完全理解的人。”

“理解什么?”陈默问。

“理解时间的慈悲和残酷,”艾琳转身,眼神深邃,“它给予一切,又带走一切;它连接一切,又分离一切。时间花园不是囚牢,是庇护所——庇护那些被时间伤害的人,让他们在永恒的一瞬中找到平静。”

苏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急切:“让我见我弟弟!现在!”

艾琳叹息:“好吧,苏小姐。既然你坚持。”

她抬手,墙壁像水波一样荡漾,变成透明。墙后是一个走廊,两边是门,每扇门上都有一块牌子,写着名字:李明哲、王静、李浩然、苏明……还有其他陌生的名字。

“这些门后,是他们各自的时间领域,”艾琳解释,“在那里,他们可以创造自己的时间现实。苏明选择了一个永远停留在十二岁生的世界——那是他手术前最后快乐的一天。”

苏芮的声音在颤抖:“让我进去。”

“你可以,但一旦进入,你可能不想出来。”艾琳警告,“时间领域有强大的吸引力,尤其是对那些有遗憾的人。”

“我不在乎。”

墙壁上出现一扇新的门,没有名字。艾琳看向陈默和小雨:“你们也一起吗?看看时间花园的真实面貌,而不是听我描述。”

陈默犹豫。这明显是陷阱,但也是了解真相的机会。他看向小雨,孩子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我想看看,”小雨说,“看看苏明哥哥的世界。”

陈默点头。他握紧女儿的手,走向那扇新开的门。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场景:一个普通的家庭客厅,九十年代的装修风格,墙上挂着明星海报,桌上摆着生蛋糕,着十二蜡烛。一个男孩坐在桌前,正是苏明,十二岁的模样,健康,活泼,脸上是纯粹的快乐。

“小明?”苏芮的声音出现在他们身边。陈默转头,看到苏芮的全息投影——她通过神经同步,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到了这里。

男孩抬头,看到苏芮,眼睛亮了:“姐姐!你回来啦!看,妈妈给我买了新足球!”

苏芮的投影颤抖着走向弟弟,伸手想摸他的头,但手穿了过去——她只是投影,没有实体。

“小明,你记得我吗?”她问,声音哽咽。

“当然记得!你是我的姐姐苏芮,今天要陪我过生!”男孩笑着,然后看向门口,“爸爸妈妈也快回来了,他们说带我去看动画电影!”

苏芮跪在地上,虽然只是投影,但陈默能看到她脸上的泪。“这是他手术前最后一天,”她低声说,“他选择永远活在这一天。”

“不是选择,”艾琳的声音响起,她也出现在场景中,“是保护机制。当现实太痛苦,意识会退回最快乐的时刻,无限循环。这不是惩罚,是恩赐。”

“恩赐?”苏芮猛地转头,全息影像波动,“让他永远困在十二岁,永远等不到永远不会回来的父母,这叫恩赐?”

“至少他不痛苦,”艾琳平静地说,“在外面的世界,他只是一个植物人,靠机器维持生命。在这里,他能跑,能笑,能期待生礼物。哪个更仁慈?”

陈默看着这个虚假的生派对,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恩赐,是精致的残酷。苏明被困在自己最快乐的一天,但这一天永远无法完整,因为“父母快回来了”却永远不会回来。

“还有其他领域呢?”他问,“李明哲的领域是什么?”

场景切换。他们现在在一个图书馆,无限延伸的书架,李明哲坐在桌前,面前堆着高高的书和图纸。他看起来二十五岁,正是他死亡时的年龄,但神态专注,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他在计算,”艾琳说,“计算如何阻止那场爆炸。每次接近答案,时间就会重置,他又回到计算开始。无限接近,但永远达不到。”

“这是折磨!”陈默忍不住说。

“这是执着,”艾琳纠正,“他执着于拯救那些工人,所以时间花园给了他无限的机会去尝试。虽然永远失败,但他在失败中找到了意义——至少他一直在尝试,不像现实中,他只能死去。”

下一个场景:教室。王静在讲课,台下坐着不同年龄的学生,有的穿着古装,有的穿着未来服饰。她讲得很投入,学生们认真听讲。

“她实现了梦想,”艾琳说,“教所有时代的学生。虽然学生来了又走,课程永远继续,但她满足。”

再下一个:代码的世界。李浩然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流动的发光代码,像瀑布,像星河。他敲击键盘,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数字宇宙。

“他在编写时间的程序,”艾琳的声音里有一丝骄傲,“试图用代码理解时间的本质。虽然永远无法完成,但每行代码都让他更接近真理。”

陈默看着这一切,明白了。时间花园不是监狱,是每个人最深层欲望的镜像。但它用满足欲望的方式囚禁了这些人,让他们在永恒的循环中,失去了真正的自由。

“你想对小雨做什么?”他问艾琳,“给她什么样的领域?”

艾琳看向小雨,眼神热烈:“我不给她领域,我给她整个花园。她是完全体,不需要虚假的满足。她能真正理解时间的本质,然后……也许能改变它。”

“改变时间?”

“纠正错误,抹平创伤,让悲剧变成喜剧,让分离变成重逢。”艾琳伸出手,不是物理的手,是光的形状,“小雨,想象一下,如果你能让所有不开心的事都没发生过,让所有人都快乐,那该多好?”

小雨看着艾琳的手,没有动。“但那样的话,”她慢慢说,“开心的事也不重要了。如果每个人永远开心,就不知道什么是开心了。”

艾琳愣住了。

“就像如果一直是白天,就不知道星星有多漂亮,”小雨继续说,“如果一直不哭,就不知道笑有多甜。时间阿姨,你的花园里没有黑夜,所以花儿也不知道自己是花儿。”

这段话从一个七岁孩子口中说出,简单,却直指核心。

艾琳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那种冷静、掌控一切的面具碎了,露出下面的——迷茫,甚至绝望。

“你……你怎么会懂这些?”她喃喃。

“因为我在外面,”小雨说,“外面有白天有黑夜,有开心有不开心,有爸爸有妈妈。时间不是花园,时间是我们一起过的子,好的坏的都算。”

陈默感到眼眶发热。他抱起女儿,紧紧拥抱着。

艾琳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从容的笑,是苦涩的、疲惫的笑。

“三十年了,”她说,“我建造这个花园,收集时间旅者,研究永恒。我以为我在创造天堂。但一个七岁的孩子告诉我,天堂之所以是天堂,是因为有作为对照。永恒之所以珍贵,是因为有死亡作为背景。”

她挥手,所有场景消失,他们回到最初的客厅。茶还在桌上,冒着热气,时间似乎只过去了几分钟。

“你们可以走,”艾琳说,“带着其他人走。花园的大门会为你们打开一次。”

“为什么?”苏芮问,“为什么改变主意?”

“因为小雨是对的,”艾琳坐下,看起来突然老了十岁,“我一直在逃避时间的流动,试图创造一个静止的完美。但那不是时间,是死亡。时间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在流动,在变化,在不可逆转地前进。”

她看向窗外循环的花园:“我会关闭花园,让时间重新流动。那些困在领域中的人……会醒来,回到现实。但他们可能无法承受现实的重量。你们要做好准备。”

陈默点头:“我们会照顾他们。”

“至于你,小雨,”艾琳看向孩子,“你有天赋,但记住,天赋是工具,不是目的。用它帮助别人理解时间的宝贵,而不是试图控制时间。”

小雨点头:“我会用来看星星,看花开,看爸爸变老,看妈妈笑。”

艾琳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那是最美好的用途。”

她抬手,墙壁再次变成水波,但这次出现的是出口——不是来时的潜水器,而是一个光门。

“从这里出去,你们会回到潜艇,时间只过去几分钟。”艾琳说,“带上你想带走的人。但记住,一旦离开,花园将永远关闭。时间涡流会消散,这里会变回普通的海底。”

苏芮的投影急切地问:“我弟弟呢?他能恢复正常吗?”

“他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但意识……已经习惯了循环。醒来后,他可能会有严重的时间感知障碍,分不清过去现在未来。”艾琳看向苏芮,“你需要有耐心,苏小姐。你等了三十年,可能需要再等三十年,他才能真正回到你身边。”

“我等。”苏芮的声音坚定,“不管多久。”

陈默抱着小雨,走向光门。在踏进去前,他回头看了艾琳最后一眼。

她坐在那里,独自一人,面对一壶茶,一个永恒的花园,和三十年的孤独。

“你不走吗?”他问。

“花园需要有人关闭,”艾琳微笑,“而我已经在这里太久,久到外面没有我的位置了。时间会照顾我的,以它的方式。”

陈默还想说什么,但光门开始收缩。他最后看到的是艾琳举起茶杯,向他致意,然后喝下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

光吞没了一切。

陈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潜水器里,抱着小雨。舷窗外是深海黑暗,探照灯光柱切开海水。通讯器里传来老吴急切的声音:

“陈默!小雨!听到请回答!你们已经失联三分钟了!”

“我们……回来了,”陈默说,声音沙哑,“只过去了三分钟?”

“对,但你们的生命体征消失了三分钟,完全平坦!我们还以为——”

“我们没事,”陈默打断,看向怀里的小雨,她正揉着眼睛,像刚睡醒,“花园关闭了。艾琳博士放我们走,还答应释放其他人。”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欢呼和疑问。

但在欢呼声中,陈默感到潜水器在震动。舷窗外,那个时间涡流开始收缩,旋转速度加快,中心的光越来越亮,然后——

无声的爆炸。

没有冲击波,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光,充满整个深海,然后瞬间消失。

涡流不见了,遗迹不见了,渔船、潜艇、未来飞行器都不见了。海底恢复平坦,只有沙子和偶尔的岩石。

时间花园关闭了。

“检测到大规模时空扰动……然后平息了,”沈清秋的声音传来,“所有异常读数归零。涡流……消失了。”

潜水器开始上浮。陈默抱紧小雨,透过舷窗看着恢复正常的深海。那些被困在时间里的人,现在自由了吗?他们会醒来吗?还是随着花园一起消散?

他不知道。但至少,他们尝试了。

回到潜艇,迎接他们的是拥抱、眼泪和无数问题。陈默简短解释了发生的事,但省略了艾琳最后的孤独和花园的本质。有些事,需要时间消化。

苏芮的全息投影消失,她的意识回到了岸上的身体。通讯器里传来她的声音,哽咽但充满希望:“我弟弟……他的脑波开始变化,从循环模式转向正常睡眠模式。沈博士说,他可能真的在醒来。”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李明哲、王静、李浩然的生命监测仪都显示脑波活动向正常模式转变。虽然还不确定他们能否完全恢复,但至少,他们从永恒循环中解脱了。

潜艇上浮,破开海面时,天刚破晓。东方的海平线上,太阳正在升起,金色光芒洒满海面。

小雨趴在舷窗上,看着出:“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默站在她身后,手放在她肩上:“是啊,新的一天。”

他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挑战——克洛诺斯组织不会因为花园关闭就消失,那些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实验体还需要帮助,小雨的能力需要引导和学习。

但此刻,看着出,抱着女儿,他知道一件事:

时间在流动,向前流动。

而他们会一起,面对流动中的一切。

潜艇转向,驶向陆地,驶向等待的家人,驶向不确定但值得期待的未来。

在深海的废墟中,时间花园永远关闭了。

但在每个人的心里,时间的旅程,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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