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多了一丝探究,一丝……认同。
我拿起那支刚刚书写完判决的笔。
笔尖上那温润的光芒已经散去,但我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暖意。
我当差二十年,审判了成千上万的魂魄。
判笔在我手中,从来都只是一件冰冷的工具。
我用它来书写罪恶,量定刑罚,如同一个精准而无情的工匠。
这是我第一次,从这支笔里,感受到了“力量”之外的东西。
我将它称为,温度。
崔珏不知何时,又走到了我的身边。
他看了一眼那份刚刚写就的判决书,又看了一眼我。
“你的笔,开始有温度了。”
他一语道破了我心中的感受。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判笔轻轻放回笔架上。
“难道以前的判决,有失公允吗?”我反问。
崔珏摇了摇头。
“你以前的判决,是法。”
“无懈可击,铁面无私。”
“现在,你的判决里,除了法,还有了道。”
“法,是规则,是底线,是惩戒。”
“而道,是权衡,是慈悲,是救赎。”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
“周鸢,你正在从一个执法者,向一个真正的判官转变。”
“这很好。”
“但这条路,也更难走。”
我明白他的意思。
遵照法典,按部就班地判决,是最简单,也最不会出错的方式。
可一旦加入了“情”与“道”的考量,每一次判决,都将是对我智慧、心性、乃至勇气的巨大考验。
善恶的界限,会变得模糊。
罪与罚的尺度,需要更加精妙的拿捏。
我沉默了良久,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
“难走的路,才有风景。”
我曾经走过一条最难的路,从深山里的柴房,走到了这轮回司的宝座上。
那条路,充满了荆棘和血泪,唯一的风景,就是复仇的火焰。
如今,我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崔珏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退到了一旁。
很快,下一个魂魄被带了上来。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青年男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他的魂魄很稳定,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长久以来养成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麻木和轻蔑。
他叫李浩,生前是一名程序员,也是一名资深的“键盘侠”。
崔珏宣读他的生死簿。
李浩的一生,平淡无奇,没有任何肢体上的犯罪记录。
他甚至还献过几次血,偶尔会给慈善机构捐个十块八块。
但他犯下的罪,却记录在另一本特殊的卷宗里。
那是地府新设的“口业簿”。
“李浩,自二十岁起,沉迷网络。”
“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以恶毒言语,攻击、辱骂、造谣、网暴他人,多达三千余次。”
“其言语,致使十三人患上严重抑郁症。”
“一年前,因其主导的一场持续半年的网络暴力,导致一名十九岁的女孩,跳楼自。”
崔珏的声音冰冷。
“此乃,以舌为剑,人于无形。”
听到这里,李浩脸上的麻木终于有了一丝龟裂。
他嗤笑了一声。
“笑话。”
“我只是在网上说了几句话而已,他们自己心理脆弱,要去死,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