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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四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校园笼罩在深秋的薄雾里,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模糊成毛茸茸的黄色光团。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雾里像伸向天空的枯瘦手指。

林浅拖着一个小号行李箱走出宿舍楼。箱子很轻,里面只装了三天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本沈屿送她的《实验室里的修辞学》。在书的夹层里,藏着两张今天上午七点四十五分开往贵阳的高铁票。

雾气很湿,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林浅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她看了眼手机:6:12。距离和沈屿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八分钟。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规律而寂寞。远处食堂的灯亮着,隐约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

林浅拖着行李箱走向校门口。轮子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发出均匀的咕噜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这是沈屿教她的:在可能被监视的情况下,要自然,但保持警惕。

雾气中,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蒙着水汽,看不清里面。林浅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脚步没停。她继续往前走,经过那辆车时,用余光瞥了一眼——驾驶座上似乎有人,但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监视。

她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坐在长椅上等。时间还早,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远处的建筑物都隐在灰白色的雾霭里,像海市蜃楼。

手机震动,沈屿发来信息:【我出来了。你那边有异常吗?】

林浅回复:【校门口有辆黑车,不确定是不是。】

几秒后:【别慌。按计划,坐公交去地铁站。我会在后面跟着。】

【好。】

6:25,第一班公交来了。林浅拖着箱子上车,刷了校园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她和司机,还有后排一个打着瞌睡的老人。

车开动了,驶入晨雾中的街道。林浅从车窗望出去,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但她知道,这不代表安全——可能有别的车,也可能,监视者就在这辆公交车上。

她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实则用前置摄像头观察车厢后部。那个老人还在睡,头一点一点的。司机专注地开车。似乎没有异常。

但就在公交车拐弯时,林浅从车窗的倒影里看见,后排那个老人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很短暂的一瞬,然后就又闭上了,恢复打瞌睡的样子。

但林浅确定自己看见了——那双眼睛很清明,没有任何刚睡醒的惺忪。

她的后背渗出冷汗。沈屿是对的,监视无处不在。

车到地铁站,林浅下车,拖着行李箱走向入口。早晨的地铁站已经有人流,上班族、学生、早起赶路的人,行色匆匆,像水一样涌进涌出。

她刷卡进站,上了扶梯。在扶梯上升的过程中,她再次用手机摄像头观察身后——那个老人没有跟来。

但扶梯下方,有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在看站牌,眼神却不时瞥向她的方向。

林浅的心沉了沉。她加快脚步,混入人群中,朝3号线的站台走去。早高峰的地铁站拥挤嘈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广播报站声、脚步声、说话声、列车进站的轰鸣声。

她在人群中穿梭,尽量利用人流的掩护。经过一个立柱时,她迅速闪身躲到后面,从背包里拿出一顶棒球帽戴上,又把外套反过来穿——里面是深蓝色,外面是米白色。

简单的伪装,但足够在人群中改变轮廓。

她继续往前走,在列车进站时随着人流挤上车。车厢里很挤,她站在门口附近,借着人群的遮挡,观察站台。

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也上车了,但挤在另一节车厢的连接处,隔着玻璃,能看见他正在四处张望。

列车开动。林浅低下头,给沈屿发信息:【灰色夹克,3号线,我在第三节车厢。】

回复很快:【我在第五节。下一站下,走B出口。】

【好。】

三分钟后,列车到站。门开的瞬间,林浅随着人流挤出去,快步走向B出口。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也下车了,跟在后面。

B出口连接着一个大型商场,这个时间商场还没开门,但地下通道里已经有店铺在准备营业。林浅快步穿过通道,在拐角处闪进一家刚开门的便利店。

“欢迎光临。”收银员睡眼惺忪地说。

林浅点头,走到最里面的货架,假装挑选商品。透过货架的缝隙,她看见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在通道里停下,左右张望,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跟丢了。

林浅松了口气,但没立刻出去。她在便利店里磨蹭了五分钟,买了瓶水,才重新走进通道。

手机震动,沈屿的信息:【我在商场北门。黑色出租车,车牌尾号37。】

林浅快步走向北门。推开门时,晨雾还没散,但阳光已经开始穿透云层,把雾气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一辆黑色出租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一半。林浅走过去,拉开车门。

沈屿坐在后座,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几乎认不出来。他接过林浅的行李箱,放在后备箱。

“师傅,去高铁站。”沈屿说。

车开动了。林浅摘下帽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也被跟了?”她问。

沈屿点头:“出宿舍楼就有人。我绕了图书馆一圈,从后门出去的,甩掉了。”

“那个老人……”

“应该是陈伯的人。”沈屿说,“但没关系,我们已经出来了。”

林浅看向窗外。城市在晨雾中逐渐苏醒,车流增多,行人匆匆。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第一次让她感到如此陌生,如此危险。

出租车驶上高架,雾气在脚下流动,像白色的河流。远处的高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漂浮的岛屿。

“票带了吗?”沈屿问。

林浅点头,从书里拿出那两张车票。纸质车票,不是电子票——这是沈屿的建议,纸质票更不容易被追踪。

沈屿接过票,仔细检查了座位号和车次,确认无误。

“到贵阳三个小时,”他说,“我们可以补个觉,或者……讨论一下计划。”

林浅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忽然想起什么:“那张照片……寄照片的人,会不会也在高铁上?”

沈屿沉默了几秒:“有可能。但高铁上人多,他不敢做什么。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他想阻止我们,昨晚就可以。寄照片,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的决心。”沈屿说,“看我们在收到警告后,还敢不敢去。”

林浅想起照片背面的那句话:“说出来的代价,可能是生命。”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我们的决心。”

沈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赞赏,也有担忧。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

“这是我查到的王磊的详细资料。还有……贵阳那边的联系人。”

林浅打开文件夹。里面不仅有王磊的信息,还有一张贵阳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地点:职业技术学院、附近的网吧、小吃街、还有几个汽车维修店。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惊讶地问。

“昨晚。”沈屿说,“既然要去,就要做好万全准备。”

林浅翻看着那些资料。沈屿做得非常细致,甚至查到了王磊的课表、常去的食堂窗口、喜欢的游戏ID、还有社交媒体上零星的状态更新。

“他很少发动态,”沈屿指着几行记录,“但从去年九月开始,每隔几个月会发一张照片,都是在同一个地方——花溪公园的长椅上。配文都是‘想家’。”

林浅看着那些截图。照片里,同一个长椅,不同季节: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春天的花。王磊从不露脸,只拍椅子,和椅子上的某个位置——那里总是放着一小袋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他在等人。”林浅说,“或者……在纪念什么。”

沈屿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们的切入点,可以是这个长椅。”

出租车驶入高铁站的地下停车场。时间还早,但车站已经人声鼎沸。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大声讲电话的商务人士,睡眼惺忪的背包客,还有跑来跑去的小孩。

混杂,喧嚣,是最好的掩护。

他们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车站。巨大的穹顶下,人来人往,广播声在空气中回荡。林浅跟在沈屿身后,他走得很稳,在人群中穿行,像一条熟悉水道的鱼。

安检,检票,候车。一切都很顺利。

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时,林浅才真正感觉到,他们要出发了。离开熟悉的城市,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寻找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真相。

紧张,恐惧,但还有一种奇异的兴奋——像站在悬崖边,既害怕坠落,又渴望飞翔。

“喝水吗?”沈屿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林浅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让她清醒了一些。

“沈屿,”她忽然问,“你害怕吗?”

沈屿看着候车室里涌动的人流,沉默了片刻。

“怕。”他诚实地说,“但不是怕危险,是怕……失望。”

“失望?”

“怕我们千辛万苦找到真相,却发现它并不值得。”沈屿转过头,看着她,“怕我们的母亲,白白付出了生命。”

林浅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想起母亲记里的最后一句话:“要勇敢,要自由,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说,“都值得知道。至少,她们没有白白死去——她们让我们,变成了必须知道真相的人。”

沈屿看着她,眼睛在候车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然后,他点了点头。

广播响起:“前往贵阳方向的G1379次列车开始检票……”

人群开始涌动。他们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穿过闸机,走上站台。清晨的风很凉,吹散了最后的雾气。高铁列车静静卧在轨道上,流线型的车身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

他们找到车厢,上车,放好行李。座位是靠窗的连座,沈屿让林浅坐里面。

列车缓缓启动,加速,城市在窗外飞速后退。高楼,街道,桥梁,像倒放的电影胶片,一帧帧掠过。

当列车驶出城市,进入郊野时,林浅才真正放松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农田,村庄,远山,在晨光中涂抹成温暖的金黄色。

“睡一会儿吧。”沈屿说,“到贵阳还有三个小时。”

林浅摇头:“睡不着。太紧张了。”

沈屿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眼罩和一副耳塞:“试试这个。我写东西累的时候用的。”

林浅接过。眼罩是丝绸的,很柔软,遮光性很好。耳塞是记忆棉的,塞进耳朵后,外界的噪音立刻变得模糊。

她戴上,世界暗下来,静下来。只有列车行驶时规律的震动,像摇篮的节奏。

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困意袭来,像温暖的水,将她包裹。

在完全睡着前,她感觉到沈屿轻轻给她盖了件外套。外套上有很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像旧书和薄荷的气息。

安全,温暖,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她沉沉睡去。

而沈屿,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那个加密文档,开始记录:

【第十一章:晨雾中的启程】

【她睡着了,睫毛在眼罩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很疲惫,但嘴角是放松的。】

【我想保护她,不只是因为母亲的嘱托,也不只是因为真相。】

【而是因为,当她决定直面恐惧时,眼睛里那种光——像破晓时分,第一缕刺破黑暗的阳光。】

【这样的人,值得被保护,值得知道真相,也值得……被爱。】

他停顿,光标在“被爱”两个字后闪烁。

然后他删掉了最后三个字,改成:

【也值得拥有一个不必伪装的人生。】

保存。合上电脑。

他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列车的震动,窗外飞逝的光影,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构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三个小时后,他们将抵达贵阳。

而等待他们的,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更大的迷雾。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启程。

没有回头路了。

列车行驶一小时后,沈屿去洗手间。回来时,他发现林浅的眼罩被摘下来,放在旁边座位上。而林浅,正看着车窗,眼神空洞。

“怎么了?”他问。

林浅转过头,脸色苍白:“我做了个梦。梦见母亲……在花溪公园的那个长椅上等我。”

她顿了顿,声音发抖:“她说……‘别来,危险’。”

沈屿的心沉了下去。是梦,还是……警告?

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花溪公园,下午三点。一个人来。】

【带她来,你们都会后悔。】

发信人没有署名。

但短信末尾,有一个小小的银杏叶符号。

和那张警告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列车继续向前,驶向迷雾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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