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一种金属的冷冽贴着他的脸颊。
苏晨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出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混杂着消毒水和……铁锈味。
不对,是血。
他努力睁开一条缝隙。
视线所及,是一片晃眼的银白色金属墙壁。
墙壁上挂着一排排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弯的,直的,带钩的,闪着寒光。
他认得其中一样。
村里屠夫猪时,用的就是那种又薄又锋利的刀。
这里,挂了好多。
他的身体动弹不得,手腕和脚腕被皮带紧紧捆在一张金属台上。
旁边摆着几个白色箱子,箱子的角落能看到涸的暗红色污迹。
这里是什么地方?
车厢外那个叫红药的女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苍狗!这小家伙的身体简直完美!这颗心脏,要是卖给港城的李老板,他愿意出到一百万!”
苍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佛性的平静,内容却恶毒无比。
“不急。好东西要慢慢品尝。这小娃骨清奇,一身都是宝。咱们得利益最大化。”
“那先从哪儿开始?肾?我查过了,黑市上一对能卖四十万。”
红药的声音迫不及待。
“糊涂!”
苍狗呵斥道。
“要取就先取眼角膜。
一对眼角膜十万打底,这样既可以防止他逃跑,还可以养一段时间。
这小娃底子虽好,但现在身体还太虚弱,等养好了再送去缅北卖掉肾和心脏。
咱们是手艺人,不是猪匠,要讲究。”
肾…心脏…
苏晨听不懂他们具体要什么。
但他听懂了“取”和“卖”。
他们要把自己身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取下来,拿去卖钱。
和村里人卖猪肉一样。
这个认知,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要被活生生拆开。
就在这时,苍狗低沉的声音响起。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是《往生咒》。
苏晨在寺庙里听过,老和尚说这是送死人去往极乐世界的。
一个要将他活活开膛破肚的恶魔,此刻竟然在为他念诵超度的经文。
这种极致扭曲的伪善,点燃了苏晨心中最后一点求生的火苗。
他不想死!
更不想被这两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一边念着经,一边拆成零件卖掉!
恨!
滔天的求生意念从他五岁的身体里炸开!
那股沉寂在他血脉深处的滚烫热流,被这股纯粹的求生意念彻底引爆!
咚!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脏的一次强力搏动,那声音沉闷如战鼓!
原本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肌肉重新充满了力量。
他不再发抖。
他开始认真审视自己所处的这个绝境。
他的听觉变得无比清晰。
他能听到车外呼呼的风声,能听到红药在外面哼着小曲数钱的声音。
除此之外,他还听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
滴答…滴答…
声音来自他的头顶。
他艰难地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上看去。
车厢顶部,有一个小小的正方形通风口,用铁网罩着。
其中一颗固定铁网的螺丝,随着车辆的颠簸,正在极轻微地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里是唯一的出口!
还需要一件武器。
他看到一把又薄又锋利的小刀。
正好适合他。
苏晨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必须在那个叫苍狗的屠夫进来之前,挣脱束缚,爬上去,拧开那颗螺丝!
他看向捆住自己手腕的皮带。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徒劳地拉扯。
他闭上眼睛,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自己的手腕上。
他身体里的那股热流,疯狂地涌向他的双臂!
“给!我!开!”
他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手腕的骨骼发出一阵“咯咯”声,他猛地向外一挣!
啪!
捆住他左手的皮带,那厚实的牛皮,竟然被他硬生生挣断了!
苏晨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用解放出来的左手,去解右手和双脚的皮带扣。
他的小手因为寒冷和用力而不断发抖,但动作却快得出奇。
几个呼吸间,他已经从金属台上滚了下来,赤着脚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顺手拿起那把手术刀上。
它很薄很轻,完美地契合他小小的手掌。
有了武器,就有了撕开绝境的爪牙。
他将手术刀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那里,父亲留下的勋章正散发着温热。
是爹爹在保护他。
他再次抬头,望向车厢顶部那个唯一的出口,那个发出“滴答”声的通风口。
太高了。
他环顾四周,唯一的踏板就是那张金属手术台。
他退后两步,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力量,一个助跑,双手扒住手术台的边缘,双腿用力一蹬,敏捷地翻了上去。
站在冰冷的台面上,他终于能够到那个方形的铁网。
车厢外那女人的哼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时间不多了。
他伸出左手,用指甲去抠那颗固定铁网的螺丝,但螺丝纹丝不动。
怎么办?
他的小手急得发抖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情急之下,他口那枚温热的勋章给了他灵感。
他迅速将勋章从怀里掏出。
这枚染过父亲和他自己鲜血的勋章,边缘有着坚硬的棱角。
他不再迟疑,将勋章的尖角对准螺丝的十字凹槽,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旋转。
这是一个五岁孩子本不可能完成的动作。
但此刻,他身体里那股苏醒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向他的手臂。
咯吱…咯吱…
生锈的螺丝在他的转动下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一下,两下…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攥着勋章的小手被磨得通红。
就在这时,车厢外传来苍狗那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红药,我去看看那小娃,准备开工了。”
“去吧,轻点儿,别把货弄坏了。”
脚步声停在了车厢门外。
苏晨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拧动勋章的速度更快了!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也就在同一瞬间,最后一圈螺纹被拧开,那颗小小的螺丝掉落下来,被他眼疾手快地接在手里。
他用手术刀的刀尖飞快撬开另外三个角的卡扣,单手将沉重的铁网奋力推开!
一个漆黑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他快速将勋章和手术刀塞进口袋,双手扒住洞口边缘,小小的身体灵巧地钻了进去!
“吱呀~”
车厢的门被推开。
苍狗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嘴里还念着经文:
“南无阿弥多婆夜……”
苏晨刚刚钻进通风管道,甚至来不及将铁网完全复位。
他蜷缩在狭窄的管道里,大气都不敢出,透过铁网的缝隙,死死盯着下方那个恶魔。
苍狗的念经声戛然而止。
他平静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错愕。
人呢?
他扫视整个车厢。
没有。
除了那些器械和角落里的铁桶,空无一人。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他打晕亲手绑在台上,怎么会凭空消失?
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抬头。
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那个没有完全合拢的通风口铁网上!
“小畜生!你他妈还想跑!”
苍狗怒吼道。
他一把抓过墙上的一把长柄骨剪,举起来就朝着通风口狠狠捅去!
“上面是封死的,你以为你能往哪里跑,给老子滚下来!”
他咆哮着。
通风管道内,苏晨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骨剪捅了进来,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搅动,发出“当当当”的刺耳撞击声。
他小小的身体不断向后缩,冰冷的铁皮刮擦着他的皮肤。
他没想到这通风管道竟然真的是死路,现在躲是没用的。
这个管道太窄了,他退不了多远。
与其被这个恶魔像掏老鼠一样掏出去,不如…
出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他不再后退,反而调转身体,面向洞口。
他取出手术刀,反手握住。
下方苍狗一通乱捅无果,更加暴躁。
他扔掉骨剪,直接踩上了手术台,巨大的身体让整个车厢都晃动了一下。
他伸出那只戴着佛珠的粗壮手臂,五指张开,直接伸向通风口的缝隙,想要把铁网彻底拽下来!
“抓到你了!”
苍狗狞笑着,手指已经碰到了铁网的边缘。
就是现在!
苏晨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睛里,再无半分孩童的怯懦!
他动了!
如同一只等待了许久的猎豹幼崽发起了致命的扑!
他小小的身体从通风口一跃而下,借助下坠的全部重量,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右手的短刃之上!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苍狗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把手术刀,此刻正齐没入他的腕关节,刀尖从他厚实的手掌中穿出,带着一抹刺目的鲜红!
一滴、两滴…
鲜血顺着刀尖滴落。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剧痛让苍狗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五岁的“货”,废掉了吃饭的手!
苏晨一击得手,身体已经落在了地上,落地的瞬间就地一滚,拉开了距离。
他站稳身体,小小的身躯微微弓着,双手反握着手术刀。
这是一个纯粹依靠战斗本能摆出的格斗起手式!
他浑身湿透,赤着双脚,小脸苍白,但那双血红的眼睛却死死锁定着苍狗。
像一头孤狼,在对峙一头受伤的巨熊。
“我的手…我的手!”
苍狗抱着自己被贯穿的手腕,痛苦地嘶吼,豆大的汗珠从他光秃秃的脑袋上滚落。
他看向苏晨的那双小眼睛充满了无尽的意!
“小…我要把你…一刀一刀…活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