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墨般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的天光,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县衙的瓦顶和青石地面,很快就连成一片喧嚣的雨幕,将整个临江县城笼罩在湿冷与昏暗之中。
差房内,油灯的光晕被门缝窗隙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映得墙上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晃动。王捕头已经安排人手,按照下午商定的几条线暗中查访去了,他自己也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准备趁夜去会一会几个道上消息灵通的老关系。
临出门前,他丢给沈默一件半旧的蓑衣和一顶斗笠:“雨大,你先回去。记住我交代的话,管好自己的嘴和眼睛。明天一早,还是来这里。” 顿了顿,又补充道,“夜里关好门窗,没事别出来。”
沈默接过蓑衣斗笠,道了声谢。他知道王捕头这是出于谨慎,也是对他的一种变相保护。毕竟,他现在还是个没有正式身份的“帮闲”,卷得太深,危险也越大。
走出县衙侧门,冰凉的雨点立刻打在脸上、身上,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街道上行人寥寥,都行色匆匆。雨水在青石路面上汇成浑浊的溪流,汩汩地流向低洼处。远处的沧澜江方向,传来比白更加沉闷浩荡的水声,混在雨声里,让人心头无端发紧。
沈默拉低斗笠,裹紧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西自己那间破败的土坯房走去。雨夜中的临江县,褪去了白的市井喧嚣,显露出一种陌生的、带着阴森感的寂静。偶尔有灯笼的光晕从某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也是昏黄黯淡,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吞没。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无头新娘、大红嫁衣、密室、黏液、碎屑、江边的血衣、诡异的锥刺、王先生可疑的催促、还有那指向邪祭的“阴凝草”……线索纷乱如麻,却又隐隐指向一个黑暗而未知的核心。
凶手的目的是什么?仪式完成了吗?还会不会有下一个受害者?那枚锥刺,究竟是何来历?王捕头所说的“水鬼”组织,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个问题盘旋不去,让他的心情比这天气更加沉重。同时,他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这具身体的孱弱。仅仅大半天的奔波劳神,加上此刻的寒冷湿气,就已经让他四肢酸软,头昏脑涨,前那场大病遗留的虚弱感再次涌了上来。
“必须尽快完成任务,拿到那‘基础锻体法’!” 沈默咬着牙,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系统的存在是他唯一的依仗,而变强,是在这个危险世界活下去的前提。
就在他拐进一条更加狭窄僻静的小巷,离家不远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异响,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衣物摩擦墙壁,或者某种湿滑的东西拖过地面的声音,非常快,一闪即逝。
沈默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停住脚步,心脏骤缩,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蓑衣下的、从差房出来时顺手拿的一短木棍——那是王捕头让他用的。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屏住呼吸,将全身的感知调动到极致,侧耳倾听。
哗啦啦的雨声,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似乎一切正常。
是错觉?还是雨声太大听错了?
不!前世的经验和今天经历带来的高度警惕告诉他,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丝异常都不能忽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身,用眼角的余光向后扫去。
巷子幽深,雨水如帘,视线模糊。借助远处不知哪家漏出的微弱灯光,只能看到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黑墙壁,和地上流淌的浑浊水光。似乎……空无一人。
但就在他目光即将收回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巷子拐角处的阴影里,有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黑影,极其模糊地晃动了一下,随即隐没在墙角之后。
有人!在跟踪他!
沈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是谁?王先生派来警告或灭口的?还是……与无头新娘案有关的凶手,发现他在调查,想要除掉这个“多管闲事”的书生?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不择路地逃跑,在这雨夜僻巷,只会死得更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继续用原本的速度向前走,但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耳朵竖着,感知着身后的每一丝动静。
果然,那极其轻微的、湿滑的拖曳声又出现了!这次更近了一些!对方也在移动,保持着距离,如同黑暗中的毒蛇,在耐心地跟随猎物。
怎么办?这里离家还有一段距离,而且家里那破门破窗,本挡不住什么。呼救?雨声这么大,附近住户稀疏,未必有人听得见,就算听见,也未必敢出来。
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记得前面不远,巷子会有一个分岔,一条通往更偏僻的死胡同,另一条则绕向稍微热闹一点的街市边缘,虽然下雨天人也少,但总比这里强。
赌一把!
他不动声色地加快了一点脚步,但幅度不大,避免引起怀疑。很快,岔路口出现在眼前。左边那条更窄更黑,右边稍宽,隐约能看到远处街市屋檐的轮廓。
就在他走到岔路口,身体微微转向右边的瞬间——
呼!
一道锐利的风声,混在雨幕中,直袭他的后脑!快得惊人!
沈默早有防备,在风声袭来的刹那,身体猛地向前扑倒,一个狼狈不堪但极其有效的驴打滚,滚进了右边巷子的泥水之中!
嗤啦!
一道冰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锐物,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了他原先位置旁边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笃”一声。
沈默翻滚起身,浑身泥水,狼狈至极,但也顾不得了。他死死握着木棍,背靠墙壁,朝袭击袭来的方向看去。
雨幕中,一个模糊的黑影站在左边的巷口。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偂,披着黑色的、似乎能吸光的蓑衣,戴着宽大的斗笠,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两道冰冷彻骨、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视线,正穿透雨帘,锁定在他身上。
最令人心悸的是,黑影的手中,握着一把形状奇特的短刃,刃身弯曲如钩,在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刚才袭击他的,显然就是这东西!
“谁?!”沈默厉声喝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但在雨声中依然清晰。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一步步地朝他近。脚步踩在泥水里,几乎没有声音,仿佛幽灵。那股冰冷的意,如同实质的水,将沈默淹没。
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的架势,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手,绝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自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加上一短木棍,如何对抗?
逃?对方的速度显然比他快!
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难道今天就要莫名其妙死在这里?
不!他还有系统!虽然现在没什么能直接用的力量,但是……
电光石火间,沈默猛地想起下午在差房,当那枚诡异锥刺出现时,怀中那包着窗下黏液的纸包曾微微发热,系统也提示那是“蕴含异常能量及罪恶气息的关联物”!
黏液……锥刺……相似的腥气……凶手或凶手所用之物!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就在黑影近到五步之内,手中幽蓝钩刃即将扬起时,沈默猛地将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黑影的面门狠狠掷去!
“看招!”
纸包在空中散开,里面那点已经半的、滑腻的胶质物,混合着雨水,化作一小片稀薄的黏液,泼洒向黑影。
这攻击毫无威力可言,甚至有些可笑。
但就在那黏液即将触及黑影斗笠的刹那——
异变陡生!
黑影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厌恶或恐惧的东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嘶哑难辨的闷哼,竟然向后疾退了两步,避开了那片黏液!与此同时,他握着钩刃的手,似乎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幽蓝的刃光都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有效?!沈默心中狂震!这黏液果然和凶手有关!甚至可能对凶手或凶手所属的势力有某种克制或标记作用?
机会!
沈默来不及细想,求生本能驱使着他,趁着对方这短暂的异常,转身就朝着右边巷子深处、那隐约有光亮的街市方向,没命地狂奔!雨水和泥泞严重阻碍了他的速度,他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滑倒,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痛,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
身后,那冰冷的目光和意如影随形。但奇怪的是,黑影并没有立刻追上来,似乎在原地停留了一瞬,才重新迈步追赶,速度虽然依旧很快,但比起最初那鬼魅般的袭,似乎慢了一丝,带着一种迟疑和……忌惮?
沈默不敢回头,拼命奔跑。眼看前方巷口的光亮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街市上店铺关门、伙计收拾的零星声响。
就在他即将冲出巷口的瞬间,身后破空声再至!这一次,是两道!分袭他后心和腿弯!
沈默亡魂大冒,拼尽全力向前一扑,同时将手中的短木棍胡乱向后抡去!
噗!嗤!
木棍似乎打中了什么东西,但也被轻易磕飞。一道钩刃擦着他的肋侧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和辣的疼痛。另一道则钉在了他脚边的青石缝里,溅起一溜火星!
剧痛和冲击让沈默彻底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巷口湿滑的地面上,翻滚出去,正好滚到了稍显明亮的街边屋檐下。
雨水混合着血水和泥浆糊了他一脸,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听到身后那如同跗骨之蛆的、湿滑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完了!
沈默心中一片冰凉。
然而,预期的致命一击并未落下。
街市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灯笼的光亮,似乎是更夫或者巡夜的民壮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正朝这边走来。
“那边什么动静?”
“好像有人打架?”
黑影的脚步停在巷口的阴影边缘,冰冷的视线在沈默和远处走来的光亮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终,那意如同水般退去。
沈默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那披着黑色蓑衣的佝偂身影,如同融化在夜色中的墨迹,无声无息地退入身后的小巷深处,消失不见。只有那被雨水迅速冲刷稀释的、淡淡的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腥气,还残留在空气中。
“喂!那人!你没事吧?” 更夫提着灯笼跑过来,看到浑身泥血、狼狈不堪的沈默,吓了一跳。
沈默瘫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混合着冷汗流进眼睛,带来刺痛的模糊。肋下的伤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那黑影以及其背后势力的深深寒意,更让他浑身发冷。
刚才那短暂的交锋,若非那包诡异的黏液出其不意,若非自己拼死一搏跑到了靠近街市的地方,此刻他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是谁要他?王先生?还是无头新娘案的真正凶手?那黑影的身手和那诡异的、似乎对黏液有反应的钩刃……绝非寻常!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怀中。那包黏液的纸包已经空了。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被那黏液“袭击”后,黑影身上似乎也残留了一丝极淡的、相同的气味?
更夫和两个民壮将沈默扶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沈默勉强定了定神,哑着嗓子道:“遇……遇到劫道的了,抢了我的钱袋,还给了我一刀……多谢几位相救。”
他不敢说出实情,只能编造一个最普通的抢劫理由。那黑影来历不明,机凛然,他不想把更多无辜的人卷进来,也怕打草惊蛇。
民壮和更夫见他是读书人打扮(虽然现在破烂不堪),又受了伤,倒是信了几分,骂了几句世道不好,劫匪猖獗,便要送他去医馆,或者报官。
“不……不用了,皮肉伤,我……我自己回去上点药就好。家就在前面。”沈默连忙拒绝。报官?他现在对县衙里的某些人,可不敢完全信任。
婉拒了众人的好意,沈默捂着肋下的伤口,一步一挪地,在民壮们同情的目光中,朝着自己那间破屋走去。雨水冲刷着身上的泥血,却冲不走心头的寒意和浓重的疑云。
回到那间冰冷、黑暗、但此刻却显得有几分安全感的土坯房,沈默闩好那扇并不牢靠的木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为脱力、寒冷和后怕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窗外的雨声依旧狂暴。
但比这雨夜更冷的,是那如影随形的机,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摊开手掌,掌心被木棍碎裂的木刺扎破,混着泥水和血。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疼痛提醒着他刚才的真实与凶险。
系统界面在意识中默默展开,依旧泛着微光。那“罪恶点”的数值,依然为零。但沈默能感觉到,经过今天,尤其是刚才的生死搏,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罪恶”,已经产生了无法割裂的联系。
今天,他勘验了诡异的凶案现场,遭遇了衙门的暗流,被手夜袭,险些丧命……
而这,仅仅是他成为“捕快”的第一步。
路,还很长,很黑,很危险。
但,他已别无选择。
沈默咬着牙,撕下还算净的内衬布条,忍着剧痛,胡乱包扎了一下肋下的伤口。然后,他挣扎着爬到床边,从床底一个破瓦罐里,摸出前身珍藏的、仅剩的几文钱和一小包劣质金疮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更剧烈的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处理好伤口,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着窗外的风雨声,眼神在黑暗中,慢慢变得锐利而冰冷。
“想我……”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没那么容易。”
明天,他要去找王捕头。有些事,必须尽快了结。
而那个神秘的手,那诡异的黏液和锥刺,还有无头新娘案背后真正的黑手……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系统仿佛感应到了他强烈的意念,那微光,似乎稍稍明亮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