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萝镇东郊，废弃的“海湾仓储”六号仓库在雨夜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阿尔弗雷德趴在对面仓库的屋顶，雨水顺着他涂满黑色油彩的脸颊滑落。望远镜里，六号仓库门前停着三辆车：莱特斯的黑色SUV，一辆没有牌照的厢式货车，还有一辆车窗全黑的豪华轿车——保罗·尤尼尔的车。
哈雷乌斯的情报只说了“今晚有交易”，没说明细节。但阿尔弗雷德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仓库侧门开启的瞬间，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不是站着的，是蜷缩在地上的，像货物般堆叠。
不是毒品交易，是人口。
他调整呼吸，红色徽章在口平稳发热。距离与库克分别已经过去四天，按照西蒙的说法，库克的伤口正在好转，但离能战斗还差得远。所以今夜只有他一个人。
“三十七个。”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阿尔弗雷德猛地转身，飞镖已在指尖——但来人他认识。是蕾莉酒馆的常客，那个总是独坐角落喝闷酒的老邮差汤姆森。此刻老头没穿邮差制服，而是一身深色工装，手里拿着个怪异的设备：像罗盘，但表盘上不是方位，而是七种颜色的刻度。
“汤姆森？”阿尔弗雷德压低声音。
“别问。”老邮差在他身边趴下，递过一副夜视仪，“青星秩序不只是‘维持平衡’，也是‘记录真相’。我监视莱特斯三个月了。今晚他要卖三十七个‘无痕者’给尤尼尔——流浪汉、瘾君子、离家出走的青少年，都是社会边缘人，消失了也没人追查。”
阿尔弗雷德透过夜视仪看去。仓库里人影清晰起来：三十多人被铁链锁在一起，衣衫褴褛，大部分低着头，像已放弃挣扎。几个持枪的守卫在周围踱步。莱特斯站在一旁，正和穿白西装的保罗·尤尼尔交谈。
“尤尼尔要这些人做什么？”阿尔弗雷德问。
“实验品。”汤姆森的声音冰冷，“他的私人实验室一直在研究光谱能量对人体细胞的‘催化作用’。普通人暴露在高浓度光谱环境下会变异——有时获得短暂超常能力，更多时候是器官衰竭或精神崩溃。这三十七个人，是送去测试新型光谱催化剂的。”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收紧。他想起了那两包掺了彩色微粒的白粉，想起了杰斯菲尔德矿区那些“听见地底歌声”的矿工。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看向汤姆森。
老邮差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青铜材质，表面“青”色纹路正稳定发光。“因为我也是持印者，孩子。而且我快死了，肺癌晚期。”他咳嗽两声，“蕾莉让我在最后这段时间里，盯着那些破坏‘秩序’的人。莱特斯和尤尼尔今晚的交易，会撕开一道口子——一旦三十七人同时死亡释放的负面能量与光谱催化剂结合，可能会在雷萝镇附近催生出一个小型‘门莱阿裂隙’。那东西一旦形成，就关不上了。”
阿尔弗雷德看向仓库。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无数细小的鼓点。他数了数守卫：八个，加上莱特斯和尤尼尔带来的四个保镖，总共十四个武装人员。正面强攻是自。
“你有计划吗？”他问汤姆森。
老邮差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两个圆柱体：“级烟雾弹，改良过，掺了青星秩序的‘镇静微粒’，吸入者会短暂失神。但效果只有九十秒。你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做三件事：第一，破坏仓库东侧那个绿色配电箱，切断主电源；第二，打开西北角的紧急逃生门，给那些人一条路；第三……”
他看向阿尔弗雷德：“阻止莱特斯带走交易用的‘样本箱’。那里面装着尤尼尔预付的二十万美金现金，以及——更重要的是——一支高光谱提取液。如果让莱特斯拿到那支提取液，他能用它追踪到任何光谱持有者，包括你，包括库克，也包括卡罗伊莎·斯莫尔。”
阿尔弗雷德猛地转头：“你知道卡罗伊莎？”
“斯莫尔家族世代是看守者，我年轻时和她祖父共事过。”汤姆森苦笑，“那女孩现在有危险。尤尼尔不仅买‘实验品’，也在高价收购‘适配者’情报。莱特斯手里有份名单，上面有七个名字——你是第三个，库克是第四个，卡罗伊莎……是第七个。”
雨越下越大。阿尔弗雷德抹掉脸上的雨水，从腿袋里取出父亲留下的。六发，点38口径，射程有限，但在这个距离足够了。
“我切断电源后，你从西侧破窗突入。”汤姆森递给他一个小型氧气面罩，“戴这个，烟雾对你也有效。记住，九十秒。多一秒，守卫就会恢复。”
阿尔弗雷德点头，检查枪械，装填。枪身冰凉，但握柄已被他的体温焐热。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扣下扳机前，想清楚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选择成为阻止这场交易的人。
—
仓库内，交易进入尾声。
莱特斯接过尤尼尔助手递来的银色手提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现金，以及一支装在透明试管中的深紫色液体——光谱提取液，在仓库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不错。”莱特斯合上箱子，“下次如果有‘活体适配者’，价格可以再谈。”
尤尼尔微笑，那笑容像爬行动物般冰冷：“我听说你手上跑掉了一个灰色持有者？”
“暂时的小挫折。”莱特斯脸色沉了沉，“但我会找回来的。连同他的红色朋友一起。”
就在这时，仓库东侧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金属撕裂声。紧接着，整个仓库陷入黑暗。
“停电了！”
“警戒！”
守卫的喊叫声中，仓库西北角传来第二声巨响——紧急逃生门被从外部暴力破开。几乎同时，两枚烟雾弹滚入仓库中央，“噗”地炸开，浓密的灰色烟雾迅速弥漫。
阿尔弗雷德戴着氧气面罩从破开的窗户翻入，落地无声。夜视仪将烟雾中的景象转为诡异的绿色图像：守卫们像没头苍蝇般乱转，被锁链拴住的人们开始动，有人试图站起，但被铁链限制。
他快速移动到东侧，找到那个绿色配电箱，将一枚自制燃烧镖入缝隙——镖尾的化学药剂遇空气迅速反应，冒出白烟，内部电路短路，火花四溅。主电源彻底瘫痪，连应急灯都熄灭了。
九十秒倒计时：还剩七十五秒。
他转向西北角，用飞镖切断锁住逃生门的铁链。门开了，夜风和雨涌进来，吹散部分烟雾。被囚禁的人们开始朝那个方向蠕动。
“别乱动！”一个守卫吼道，但声音因吸入镇静微粒而含糊。
阿尔弗雷德看见了手提箱——在莱特斯脚边，被一只手紧紧抓着。莱特斯正蹲在地上，用手帕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握着，警惕地环顾四周。
六十五秒。
阿尔弗雷德举枪。第一枪瞄准手提箱的锁扣——他需要破坏箱子，让里面的光谱提取液暴露在空气中失效。但烟雾影响了视线，偏离了半寸，打在箱体侧面，发出金属撞击声。
“在那边！”莱特斯朝枪声方向射击。
擦过阿尔弗雷德左肩，辣地疼。他翻滚躲避，第二枪瞄准莱特斯握箱的手腕。
枪响。莱特斯惨叫一声，手提箱脱手飞出，撞在货箱上弹开。现金散落一地，那支试管滚出来，在水泥地上滚动，但没有碎——试管材质特殊，防弹玻璃。
五十秒。
阿尔弗雷德冲向试管，但一个尤尼尔的保镖先一步扑倒。两人扭打，阿尔弗雷德用枪柄砸对方太阳，夺过试管，狠狠摔在地上。
这一次，试管碎了。
紫色液体溅出，接触空气的瞬间蒸发成雾状，散发出奇异的甜香味。离得最近的几个守卫吸入雾气，突然开始抽搐，眼睛在黑暗中短暂闪过彩色光芒，然后瘫软下去。
三十秒。
“抓住他！我要活的！”莱特斯的咆哮在烟雾中回荡。
阿尔弗雷德朝逃生门方向撤退，但两个守卫从侧面包抄过来。他举枪射击，第三发命中一人大腿，第四发打偏。第五发上膛时，右臂突然剧痛——一颗擦过肱二头肌，血瞬间染红衣袖。
二十秒。
他咬牙继续射击，第六发击倒另一个守卫。但枪也空了。
莱特斯出现在烟雾边缘，左手捂着流血的手腕，右手举枪瞄准阿尔弗雷德：“游戏结束，切怀特。”
烟雾开始散去。镇静微粒的效果即将消失，其他守卫正摇晃着站起。
阿尔弗雷德丢下空枪，手摸向飞镖袋。但莱特斯先扣动了扳机——
枪没响。卡壳了。
就是这一秒的空档，阿尔弗雷德甩出最后一支飞镖。不是瞄准要害，是瞄准莱特斯持枪的右手肘关节。飞镖精准命中肘窝，深深扎进肌腱。
莱特斯的惨叫声比刚才更凄厉。脱手，他跪倒在地，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肘关节被彻底破坏，就算接上，这只手也废了。
“我的手！我的手啊——”莱特斯在地上翻滚，血从肘部汩汩涌出。
烟雾完全散去。阿尔弗雷德站在仓库中央，右臂血流如注，周围是逐渐清醒的守卫和开始四散奔逃的被囚者。他看见尤尼尔在保镖掩护下冲向侧门，银色手提箱都顾不上拿。
他该追，但右臂的伤和失血让他眼前发黑。
一只手抓住他的左臂，是汤姆森。
“走！”老邮差拖着他冲向逃生门，“守卫马上全醒了！”
他们冲进雨夜。身后传来零星的枪声，但没人追出来——守卫们忙着控制乱的人群，莱特斯的惨叫声回荡在仓库里，像受伤野兽的哀嚎。
跑出两条街后，汤姆森把阿尔弗雷德拖进一条小巷，快速用止血带扎紧他的右臂上端。
“你得离开雷萝镇，马上。”汤姆森喘着气，“莱特斯不会放过你。废了他一只手，这是死仇。”
阿尔弗雷德靠着墙壁，雨水混合着血水流淌。“那些人……逃掉多少？”
“至少一半。剩下的……看他们造化了。”汤姆森从怀里掏出一张车票，“凌晨四点，灰狗巴士去埃尔帕索（美墨边境城市）。到了那边有人接应你，送你去墨西哥。”
阿尔弗雷德接过车票，又看向汤姆森：“你呢？”
“我还有事要收尾。”老邮差看向仓库方向，眼神复杂，“青星秩序的最后一个任务：确保今晚的事不会被‘门莱阿之影’感知到。那支打碎的光谱提取液……释放的能量太强了，我需要去布置扰场。”
他从背包里取出那个七色罗盘，表盘上的指针正疯狂旋转，指向仓库方向。
“快走吧，孩子。”汤姆森拍拍他的肩，“告诉库克，告诉卡罗伊莎，七光聚集的速度在加快。你们必须在门完全开启前，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否则……”
他没说完，但阿尔弗雷德明白了。
否则，他们要么成为钥匙，要么成为祭品。
阿尔弗雷德踉跄着站起来，右臂的疼痛已经麻木。他最后看了一眼仓库方向，那里警笛声正由远及近——终于有人报警了。
他转身走入雨夜，像一滴水融入黑暗。
而在仓库内，莱特斯被手下扶起，断臂简单包扎后仍在渗血。他盯着地上那摊紫色液体蒸发后留下的结晶，眼神里燃烧着纯粹的恨意。
“找。”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发动所有人脉，所有渠道，找到阿尔弗雷德·切怀特。我要活的。我要亲手把他拆开，看看他那该死的‘勇之血’到底是什么东西。”
手下战战兢兢地问：“那尤尼尔那边的交易……”
“交易继续。”莱特斯用还能动的左手捡起地上散落的现金，塞进怀里，“但条件改了：我不要钱，我要尤尼尔实验室里所有关于光谱适配者的研究资料。我要知道怎么找到他们，怎么控制他们，怎么……毁掉他们。”
他看向自己废掉的右臂，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顺便，给哈雷乌斯表弟捎个信。告诉他，家族的情分到此为止。下次见面，我会连他一起收拾。”
窗外，警车的红蓝灯光在雨中晕开，像模糊的血与泪。
雨继续下着，冲刷着仓库前的血迹，却冲不散这夜种下的仇恨的种子。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