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巨大的投影幕布降下来。
“这是上个月的监控录像。也就是她去世前一周。”
画面亮了。
黑白的夜视镜头。
时间是凌晨两点。
画面里,我妈躺在那张单人床上。她很瘦,脸颊凹陷,头发全白了。她穿着那套平时舍不得穿的、也就是过年才拿出来的绸缎睡衣。
她侧着身,搂着那个机器人。
机器人闭着眼睛,处于休眠模式。
但我妈没睡。
她在那儿自言自语。
我凑近了点,想听听她说什么。
音响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还有她虚弱的声音。
“……儿啊,妈口疼。”
“……妈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伸出枯的手,摸着机器人那张光滑的脸。
“以后妈走了,谁给你换电池啊?谁给你擦脸啊?”
“你那个混账哥哥,肯定是靠不住的。”
听到这句,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混球,上次回来就只要钱。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断气的累赘。”
“还是你好。”
我妈把脸贴在机器人的额头上。
“你永远不长大。永远不嫌妈烦。永远在妈怀里。”
“这五十万花得值。”
“哪怕妈以后只能吃咸菜,只要能抱着你,妈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画面里的她,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
那种笑,我在梦里见过。那是我五岁以前,她还没开始为钱发愁,还没开始对我失望时,才会露出的笑。
梁栋关掉了视频。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個機器人手裡的變形金剛發出“卡啦卡啦”的塑料聲。
“李先生。”
梁栋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你一直觉得是我们骗了你母亲的钱。”
“但事实是,她宁愿把钱给我们,也不愿意给你。”
“因为在这台机器身上,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回报:陪伴,依赖,还有无条件的爱。”
“而你。”
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扫过我那了胶的莆田鞋,扫过我那件领口磨破的冲锋衣。
“你是那个失败的品。”
“你是那个已经被淘汰的旧型号。”
他把合同合上,“啪”的一声。
“这台Project-1994,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儿子。”
07.
我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是因为他骂我。
是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我一直以为我是受害者。我以为我妈是被洗脑了。
结果,她是清醒的。
她在我和一堆电路板之间做了选择。她选了电路板。
我输给了一个假人。
我看着那个坐在床上的小怪物。
他还在玩那个变形金刚。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永远不会知道贫穷是什么滋味,也不会知道被亲妈放弃是什么滋味。
他只需要负责可爱,负责把那歪歪扭扭的葫芦娃穿在身上。
嫉妒。
疯狂的嫉妒像野草一样在我肚子里疯长。
凭什么?
我辛辛苦苦活了三十年,在社会上像狗一样被人踢来踢去,为了几千块钱工资加班到猝死。
而这个东西,只要坐在那儿眨眨眼,就能花掉我一辈子的积蓄?
“既然不能退……”